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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 / 2)

第22章

赵县尉倒吸一口凉气:“没有皇帝?那谁管?”

孙县丞也同样面带惊色:“师爷是如何看出来的?”

金师爷嘿嘿一笑,不答反问:“二位,咱们以往在县衙议事,是怎么个说法?”

两人啊一声,一时没搞明白他想说什么。

金师爷自顾自地说下去:“咱们以往议事,不管说什么,开头总要提一句圣恩浩荡,或者总得加一句托陛下洪福。是也不是?”

孙县丞点了点头:“这本是臣子该有之义。”

在县衙待了这么多年,这些话早就刻进骨头里了,说出来的时候甚至不过脑子,像呼吸一样自然。有的时候,说着说着还得站起来对着京城的方向鞠上一躬。

说完之后,他倏然反应过来,眼睛睁大,喃喃道:“如此说来,的确是如此!”

赵县尉是武夫,脑子转得慢,还有些糊涂:“什么如此如此?如此哪般?”

金师爷,“县尉,您适才在帐篷里坐了一晚上,听到过半个这样的字眼吗?”

赵县尉张了张嘴。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在帐篷里坐了一下午,确实没听到任何人提过“圣上”“陛下”“朝廷”,也没人说过什么“皇恩浩荡”“天威难测”之类的字眼。

那些人说话,就是说话,直来直去,不绕弯子,似乎不会表忠心,也不会叩头谢恩。

孙县丞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师爷多虑了吧?这些后人来自一千八百年之后,说话方式与咱们不同,也属正常。单凭这个就说没有皇帝,未免......”

金师爷:“未免牵强?”金师爷替他说完了。

孙县丞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金师爷也不恼,只是点点头:“是有些牵强。不过,孙县丞,你心里头当真觉得,我说的不对?”

孙县丞张了张嘴,又把嘴闭上了。

他不想承认,但他心里确实有个声音在告诉他,金师爷说的恐怕是真的。他在帐篷里坐了那么久,看到的、听到的那些东西:女人和男人平起平坐,下属敢当面反驳上司等等等等,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

那就是,这个世界和他活了半辈子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

周文渊打圆场:“两位何必争执?若是之前我能多问一句,就好了,之后再问,也不迟。”

他自己也有些懊恼,觉得自己表现得不够得体。被那些新奇的东西晃了眼,又被那些听不懂的词绕晕了头,竟然连这么要紧的事都没想起来问。哪怕问一句“如今皇帝是谁”,也比现在这样什么都不知道强。

牛守备站在旁边,听着这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嘴:“有皇帝咋的,没皇帝咋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咱们管那么多干嘛,能吃饱饭不就行了?”

赵县尉瞪了他一眼:“守备大人这话说的,没有皇帝,那天下谁管?谁说了算?谁定规矩?谁发号施令?”

牛守备:“我看那些人管得挺好的。”

赵县尉被他给噎住了。

好像也是啊!

金师爷忽然笑了:“守备大人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

金师爷不紧不慢:“诸位想想,今天在帐篷里,那些人是怎么办事的?

“那几位管粮食的,只管粮食。管医药的,只管医药。管帐篷的,只管帐篷。各管一摊,各司其职。出了岔子,有人出来协调。协调完了,继续各干各的。

“谁说了算?谁都能说两句。最后呈给陈司令拍板。他拍了板,底下就去执行,各位可曾看到推诿,可曾看到扯皮,可曾看到阳奉阴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大人们再想想咱们以往在县衙里办事是什么光景?”

一件事,从上头传下来,先得琢磨这是哪位大人的意思,是真心要办还是走个过场,办好了有没有赏,办砸了有没有罚?琢磨完了这些,再往下传。传到下面,下面的人也得琢磨,这差事是肥是瘦,得罪不得罪人,值不值得卖力?

很多事情,往往是等琢磨完了,黄花菜也就凉了。

县丞和县尉的脸色默然。他们都是多年的小官僚了,金师爷说的这些,可太熟悉了。今晚上见识的那种默契与运转起来的效率,他们这辈子没见过。

金师爷:“这个世界,就算是没有皇帝和朝廷,也有他们的规矩,他们的办法。而且,”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带有深意:“恐怕,他们的办法,比咱们的好使。”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赵县尉和孙县丞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忧愁。

牛守备倒是没什么表情。他本来就不太想这些事,想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那些天人给他饭吃,给他水喝,没打他,没骂他,没要他的命。这就够了。至于有没有皇帝,谁管天下,那是读书人的事,跟他这个粗人没关系。

“得了得了,讨论来讨论去也讨论不出个子丑寅卯,不如回去睡一觉。”他说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还有活干呢。”

赵县尉和孙县丞恍恍惚惚中也告辞离去,这边给他们都安排了帐篷。一个低着头,一个皱着眉,脚步都有些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显然,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今晚听到的这些东西。

金师爷没有走。他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营地的灯光里,慢慢转过身,对周文渊说:“大人,借一步说话。”

周文渊点点头,跟着他往旁边走了几步,离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远了些。

旁边持枪守卫的卫兵投来了视线,但并未阻止。

金师爷站定开口:“大人,若是赵县尉和孙县丞,或者是其他人来寻您让您办事,这种关头,您可千万别答应。”

周文渊有些意外:“金叔的意思是?”

“您看看赵县尉和孙县丞,如今还未到安稳时刻,便已经惦记着自己心里头的那些小九九了。”金师爷说,“县城里如他们一般想的,肯定也大有人在。这些后人,”金师爷说了后觉得别扭,又换了一个词,“这些当地人将您请来,却将周王软禁在府中,恐怕也是探听到了您在这次围城中的所作所为,觉得可以信任。”

周文渊连忙拱手:“这要多赖金叔帮我。”

金师爷摆摆手:“大人客气了,这本就是我应尽之义。总之,大人,围城这几个月,您做的那些事,百姓看在眼里,那些人愿意让您坐在那个帐篷里,愿意听您说话,这就是态度。如今,您便是荻阳县的主心骨。这是个机会,咱们荻阳县九千多人,要在这边活下去,要安顿下来,要找到新的活法,便要守这边的规矩。”

周文渊:“这是自然。”

“但有些人怕是不清醒,或许还想着还能回到从前,还想用以前的那套规矩。大人,您切记切记,不要搅入到一些不必要的纷争里去,也不要和一些不必要的人来往。”

他侍奉的这位主官人好,心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耳根子有点软,这让金师爷有点担心。

周文渊郑重应下:“放心吧,金叔,我明白轻重,必将谨言慎行。”

夜风又吹过来,把远处营帐的帘子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荻阳城,灯早就灭了,只有营地这边的光,把半边天映得发白。

“金先生,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天地君亲师,君在亲前。”周文渊忽然说,也有些迷茫,“你觉得,他们真的没有皇帝吗?那他们的规矩是什么?”

金师爷叹了口气,他心中何尝不是经历了一场巨震呢?他们读圣贤书的,学的就是忠君爱国。君是纲,是骨,是撑起这天下的梁柱。如今,没有了皇帝,那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吗?

他话语中带着一丝涩意说:“有没有皇帝我不知道。但他们的规矩......他们的规矩,好像是每个人都得干活,每个人都得守规矩。反正,看上去他们每个人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就如我之前所说,他们的办法,或许还更好使。”

他转过头,看着周文渊,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认真:“大人,既然已来到此地无法转圜,那不如咱们就好好看一下,这里的天下是什么样的天下,这里的百姓,又是什么样的活法吧!”

周文渊看着远处的黑暗,被金师爷的语气感染,心中莫名也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小火焰将刚才的迷惘和焦灼驱散。

他决定先不想了:“走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

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师爷,徐家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金师爷肃然:“大人,您忘记在下刚才说什么了?不管是王府也好,徐家也罢,还是其他什么人到您面前说了什么或是请求了什么,一律回‘不知’即可。现在,他们徐家想要掀起什么风浪,怕是不行了。”

周文渊讪笑一声:“本官知晓了,会谨记的。”

......

徐家。

荻阳徐氏的祖宅原本在城外,兵灾一起,见势不妙,整个家族大半人便撤入了荻阳城内。这些时日以来,几房人挤在一处住着,虽有些局促,但比起外面那些棚户区的百姓,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此刻,徐家正堂里灯火昏暗,几房主事的人围坐在一起,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

“外头到底什么情况?”二房的徐礼压着声音,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这都两天了,什么消息都探听不到。那些守在门口的人,油盐不进,给银子不要,递话不理,跟木头人似的。”

三房的徐义接口,语气更焦躁:“最要紧的是联系不上大哥。他在王府里头,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些人把王府封了,谁都不让进出,咱们连句话都递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