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没动。
老头又推了推,声音大了一点:“老婆子?”
老妇人这才慢慢翻过身来。
李向阳倒吸一口凉气。
那张脸,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得像个骷髅。眼睛是睁开的,但眼珠转得很慢,像是在努力辨认眼前这两个穿着怪衣服的人是谁。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吴文书在旁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个样子多久了?”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半个月吧。起不来了。”
“吃过什么?”
“喝点水。有时候喝点野菜汤。”老头的表情很麻木。
吴文书点了点头没再继续问,在这种环境里,能把一个人拖半个月还没死,已经是尽了全力。
他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缓:“大娘,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妇人的眼珠转过来,落在他脸上。很慢,但确实落过来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响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别说话,省点力气。”吴文书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李向阳使了个眼色。
李向阳已经打开登记表,开始询问老头的基本信息——姓名,年龄,和老妇人的关系。
老头,哦不,他其实还不算太老,男人叫刘礁,四十六,老伴姓高,四十一。两人结婚三十多年,一个儿子在围城前就病死了,一个儿子死在了最初的守城战里,还有一个女儿嫁到了城外,战乱后便没有了联系。
挂在李向阳胸前的记录仪闪着红光,如实记录下来了刘礁的长相,这些到时候都会被录入到系统里。
“你以前靠什么为生?”吴文书问。
“小的以前是个船夫。”刘礁说,“家里以前有条船,就在城外的渡口撑船,打渔,每个月能换点铜板花花。后来,叛军围城了,便断了生计。”
习惯之后,刘礁说话顺利了许多。
登记表填完了。吴文书把写好的临时身份凭证一共两张递给他:“一定要收好,一个人一张,回头领粮的时候要用。”
他接过那张小纸片,看了半天,像看什么稀罕物件,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怀里,挨着那个馒头,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哎,哎......”
走的时候,李向阳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妇人。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睁半闭,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他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会有大夫来。”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回头会有大夫来给你们看病。”
刘礁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的光闪了闪,像一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忽然被拨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他没再说话。他只是低下头,用那双粗糙得不成样子的手,隔着破袄,轻轻按了按怀里的馒头和那张纸片。
李向阳和吴文书从棚子里退出来。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刘礁透过那条缝,看着他们走远。
巷子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照在这条破败的巷子和那些紧闭的门上。
刘礁关上门,立刻把怀里的两个大白馒头给拿出来。他的眼里闪着光,几乎是一秒都等不了,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如果不是惧怕刚才那两人,第一时间拿到这两个馒头的时候他估计就扑上去咬了。
一大块馒头进入到嘴巴里,被些微的唾液浸润,略微咀嚼了几口便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口感。麦子独有的香甜味道立刻充盈在了嘴巴里。
那是新麦的味道。
刘礁甚至能想象得出,一颗颗饱满的麦子在阳光下散发着金色的光芒。待他睁开眼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流到嘴巴里,混合着苦涩,却是他这辈子尝过的最美味的东西。
因为太久没有吃过这种干的粮食,加上吞得太急,他甚至还噎了一下,发出了剧烈的咳嗽,用手锤了几次胸脯这才困难地咽下去。但咽下去之后,已经绵延了将近两个月的肠胃里的灼烧感便立刻如同遭遇了奇迹一般的减轻了不少。
奇迹,只需要一小块馒头而已。
刘礁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吃完一个后他的意识和理智这才回笼,转身一拐一拐回到屋内,有点急甚至都快要摔倒,扑在那张用干草铺的床边,小心翼翼掰下一小块试图塞到妻子的嘴巴里,声音哽咽:
“你快吃,这是精面做的馍馍,可好吃了......”
巷子里,李向阳和吴文书伫立了很久。
李向阳在旁边轻声说:“班长,那女人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吴文书没接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登记表,上面“刘礁,46;高氏,41”那几行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原本还以为是老人家,但其实四十多岁的人,看上去却已经如暮年残烛。他家里六十多岁的长辈看着都要比他们年轻。
“现在有医生和食物了,应该能活下去的,走吧。”他叹了一口气,“下一家。”
第二家敲了三次门都没开。
李向阳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又敲了三下,提高了点声音:“家里有人吗?我们是来登记的,登完记马上就能领粮。”
没有回应。
“班长?”他转头看向吴文书。
吴文书没说话,伸手推了推那扇门。
门没闩,轻轻一推就开了,两人谨慎地进了门。
一股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很暗,窗户被破布堵得严严实实,过了好几秒,他们的眼睛才适应过来,然后便看到干草堆上躺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
女人仰面躺着,三十出头的年纪,瘦得颧骨高高突起,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灰蒙蒙的。她一只手伸直,另一只手弯着,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抓住什么——那个方向,是孩子的方向。
孩子蜷在她旁边,五六岁的模样,脸朝里,缩成小小的一团。身上盖着女人的半截破袄,露出两条细得像柴火棍的腿,脚上全是冻疮,肿得发黑。
两具尸体,而且看上去已经死了有一段时间了,尸体的样子也不是那么的好看。
李向阳毕竟才十九岁,又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什么时候看到过这么具有视觉冲击力的画面?他直接跑了出去,拉开防护服就开始吐。
吴文书也跑了出来,心情复杂。深吸了一口气后,他按下了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城南五组。发现两具尸体,一成年女性,一儿童,约五六岁,已无生命体征。坐标发给你们,请安排后续处理。”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吴文书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便轻轻带上了门。这一天叹的气简直比他过往一年都还要多。
他站在旁边等李向阳吐完,平缓心情。低头的时候却看到门板上有一个歪歪扭扭刻着的小人,大概是用石头刻的,不知是哪个孩子在玩耍的时候留下的。
他忽然有了吸烟的冲动。
半晌后,拍了拍李向阳的肩:“好点了没?”
“走吧。”李向阳站直身子,脸色还有些苍白。
早点走,走快点儿,他们说不定能再救下几个人。
敲门声继续响起,这次有人来开门了。随着一声一声的吱呀声,整个县城都在慢慢的、艰难的,把门打开一条缝。阳光也终于通过这条缝照了进去。
一张张的临时身份凭证被发了出去,而一个个雪白松软的馒头被送到了这些饿了太久的饥民手中。原本沉默下来的县城陆陆续续有了其他的声音。
有的是欢欣的喊声,还夹杂着磕头的声音和士兵们惊慌失措的阻止声,还有止不住的嚎啕哭声,声音里掺杂了无数的痛心、遗憾和解脱。
这座死寂了许久的小城,终于有了一点点鲜活的人气。
但,这其中也夹杂了一些不那么和谐的声音。
有人死死抵住门,凄厉大喊:“你们不要进来,你们是怪物,怪物!不要放他们进来,他们一定是要进来喝我们的血,吃我们的肉!”
李向阳和吴文书在登记完棚户区之后来到了一条明显干净整洁许多的巷子里,很快就遇到了抵抗着不愿意开门的人家。
这里和刚才的棚户区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
巷子宽了,路面不再是泥泞和垃圾,而是铺着还算平整的石板。两侧的院墙虽然老旧,但看得出是正经的青砖砌的,有些墙头上还留着残存的瓦片。门板厚实,漆面斑驳但依稀能看出曾经刷过桐油,空气里的臭味也淡了许多。
吴文书低头看了眼地图,“按之前的情报,这片住的都是小商户、有点家底的人家,还有衙门里当差的。”
算是这座县城里的中等人家。
李向阳点点头。他想起刚才棚户区那些用破木板和烂席子搭起来的房子,再看看眼前这些正经的青砖院墙,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同样的城,即便是快到饿到快死的时候,原来也是分三六九等的。
很快,他便发现,除了房子之外,饥饿感也是不一样的。居然有人抵挡住了食物的诱惑——
“列位仙人请回吧。我们不需要你们的粮。”一户宅子里的人颤抖着声音说。
老吴和李向阳对视一眼。
“老乡,这不是光粮的事。登完记,后面还有医疗,还有......”
“不需要。”那声音打断他,“我们自己能活,就不牢仙人们费心了,列位请回吧。”
李向阳和吴文书对看了一眼:“班长,咋办?”
吴文书看了看那扇明显坚固了不少的木门,这宅子看上去可不小,里面指不定有多少人呢,他们两个人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交给别人来处理吧。
在册子上做好了标记,两人转头就想走。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二位!二位等等!”
苏四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恭谨的还有点谄媚的笑,不等两人发问,就立刻说:“我住这巷子后头。刚才听见敲门声,过来看看。两位,之前我与庄队长打过交道,知道你们是好人,这家人我可以帮你们叫一下。”
苏四听了广播后一直在家等着。
广播里说的那些话,他听懂了。登记,领粮。
那两个仙人说他们会管,果然在管。
他的弟弟妹妹已经睡了,肚子里那点压缩饼干的热乎劲,让他们难得睡得比较舒坦。苏四想起庄梦白临走前说的话,心中充满了期待。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听到了隔壁敲门的声音。
他们终于来了!
苏四眼睛一亮,趴在门上听那边的动静。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后,苏四脑子里闪过点什么,立刻打开门冲了出去。他想要在这些天人们面前留下好印象,这可是一个好机会!
“之前庄队长给了我这个。”苏四有些紧张地举起怀里的东西作为佐证。
那个一个压缩饼干的包装袋。
吴文书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表情松弛了不少:“你认识这家?”
“认识。”苏四点点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这家姓钱,在城中是大姓,家里人口也多,与我家是旧识。”
老吴侧身让开了一点:“那你试试。”
苏四连连作揖,匆匆来到走到门前,准备抓住或许是自己人生中所遇到的最大的机会。
而在同时,王强林带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敲开了周王府的大门,他们大步跨过了王府的门槛,脚下的军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王府前院里已经乱成一团,奴仆们和丫鬟们或跪或躲到了柱子后。没过多久,就有一个穿着体面些的中年管事从侧廊跑出来,脸上堆起僵硬的笑容,但笑容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那些人身上的气势生生压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抖得厉害:“军爷,军,贵客,几位贵客不知有何贵干......”
王强林看了他一眼,没停步,只是朝身后挥了挥手。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站在管事旁边,也不动手,就那么站着。管事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僵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再问。
“周王在哪儿?”王强林问。声音不大,但整个前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人敢答。
廊下跪着的仆役们抖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
王强林又问了一遍:“周王在哪儿?”
那个中年管事终于找回一点声音,哆哆嗦嗦地指向后院:“王、王爷在,在后院书房......”
王强林点点头,带着人径直往里走。
书房里,周王正坐立不安。
门口被封锁,出不去,但他派人去了外面打听,传来的消息断断续续,只知道那些仙人满城跑,敲人家的门,发救济粮——救济粮?这城里有的是饿死的人,他们发粮?凭什么?用什么名义?
这些可都是他的子民!
他想不明白,越想越怕。
徐长史站在一旁,脸色也难看得紧。
门口传来喧闹声,不等内侍通报,书房的门就被推开。
王强林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气势像一堵墙,堵在门口,堵得周王喘不过气来。
“周王?”王强林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我奉命来找周文渊周县令,听说他正在在你的王府里?请立刻把他请出来。”
他那晚听到了周王和徐长史的对话,因此语气里带着些冷硬和不客气。
周王从来没有面对过旁人如此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本王......本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王强林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是那么看着,像看一个物件。周王能察觉到自己在这目光里,什么都不是。
“周县令在哪儿?”王强林又问了一遍。
周王张了张嘴,心里的愤怒开始发酵。这时,徐长史踏了出来,恭谨地回答:“这位大人,周县令正在府中,我等立刻将他请出来。您请在这儿稍候片刻。”
王强林看着他,淡淡说道:“不用,带我去就好了。”
徐长史心中咯噔了一声,但这个关头他可不敢使诈,立刻做了个请的姿势:“请随下官来。”
他带着王强林出了书房的门,周王瘫在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心里那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人呢?都死绝了?!”
角落里抖抖索索爬出个人来,正是刚才那个报信的小内侍。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
“你!刚才怎么回事?!”周王指着他的鼻子,“那些人都闯到门口了,你怎么不早报?!”
小内侍伏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王爷,奴婢报了呀,一看见那些人往这边来,奴婢就跑来报了......”
“报了有什么用?!”周王抓起手边的茶盏往地上一摔,“你就不知道挡一挡,拦一拦?府里养你们这些废物有什么用!”
小内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吭声。
周王越说越气,站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小内侍被踹翻在地,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抵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狗东西!没用的狗东西!”
就在周王还要再踹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周王倏然回头,却看到那个天人不知什么时候又返了回来,此刻就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王强林松开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跪着、浑身发抖的小内侍。那小内侍约莫十二三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还挂着泪,额头抵在地上,不敢抬。
“怎么回事?”王强林问。
周王张了张嘴,怒气未消的他梗着脖子说:“怎么?本王教训自家府中的奴才也不行了吗?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与此同时,在李向阳和吴文书进去的钱家宅子里。
钱家主人钱贵也看着两人,有些讶然:“这些人也要统计吗?不过就是几个家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