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渊宣帝文韬武略冠绝当世,顾其临阵决机,朝堂听政,向来意气自若,然独至梁烨帝前,则殊态异矣,竟判若二人。
这话可不是翠花“埋汰”他的,乃是后世诸多史笔明证,容不得那些一味推崇他英武盖世,功绩显赫之人质疑半分的事实。
翠花继位称帝后,帝号正是梁烨帝。
裴怀彻称帝时舍去的半边“火”旁,又被她拾了回来。
自此“宣”“烨”二帝并世,火光相映,寓意磊落光明,盛世绵延。
而往后数十年,也确然如此。
历数古今,这是开启方式最为特别的一个大一统王朝。
不仅这一朝始于男帝女帝并立二圣,更难得的是,那往往需要父子两代人一打一平才能彻底稳固的一同中原功业,也在裴怀彻打定天下之后,又由翠花当仁不让地平定了下来。
当然,裴怀彻和仍为太上皇的前女皇,其间也从旁协助了不少。
可后续将梁渊两国的国都一并迁至津邑,再更名为津都,以及统一两国官制,货币,休兵戈诸,恢复民生等诸多大计,却大多是由她一手操持,顺利推行下来的。
至于裴怀彻,倒并非是自觉天下已定,打算从此只挂着帝号,做她后宫中“相妻教子”的皇后。
实则也是真的被五次亲征掏空了身子,身体情况不允许他在这个阶段继续殚精竭虑了。
光是长合那一战留下的两道伤口,他就前后花了近三个月的光景将养。末了又精细妥帖地调了一年,才算真正康健硬朗了几分,不至于再动辄病上一遭了。
宣烨元年岁末,裴怀彻即将度过本命的三十六岁生辰,翠花做主,定要为他大肆操办一番。
对此,裴怀彻原是一再劝过她不必如此的。
毕竟中原甫定,各地百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她就堂而皇之地如此破费,在习惯了万事以民生为先的他看来,实在不妥。
可他“劝谏”的话刚一出口,便遭了小娘子凶狠狠的一瞪。
她“啪”地将治下一年来的国库盈余账册甩到他面前:“朕继位后哪一天不是勤勉为政,励精图治?迁都后都只草草修复了前朝的旧殿,教一双子女跟着朕,就没住过一天像样的宫舍,如今不过想稍微花些银子,给自家相公体体面面地过一次生辰,你还要给朕安一桩‘骄奢淫逸’的罪名不成?”
翠花长于微末乡野,自也不是那等贪图荣华享乐的帝王。
故而她一度“夫唱妇随”,自己继位时的典礼同样办得精简至极。
迁都所至的津邑,原正是上一个统一王朝的故都,便只将搁置了几百年的旧殿修缮得勉强能住人了,就匆匆带着一家老小完成了这桩大计。
都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她做公主时,花起母皇的赏赐来可是从不手软的。
但如今每天一睁眼,就是中原大地各处等着用银子的诸多事宜,又深知身边人历经多少艰难,才换来了今日的国泰民安,于是便自然跟着节俭了起来,从未叫过一声苦。
而今小昭宁四岁了,小若笙也快两岁了。
每日饮食不过是些民间常见的家常热食,穿的也是同中等富户家眷一般无二的现成绸料,且若非身量长了,旧衣穿不下了,就绝不让人添置新衣。
哪怕此番决议“铺张”一次,也是因为三十六岁本命之年这个节点到底特殊了些。
民间素来有“本命犯太岁,无喜必有祸”的说法。
虽说都是些玄之又玄的旧例,可裴怀彻毕竟先前已断断续续地病了一年多,至今仍身虚体弱。
哪怕只是借此祈一场喜,挡一挡晦,在她看来也是好的。
裴怀彻本来还想再劝两句,可指尖触上那卷记录国库盈余的账册,又抬眸撞上小娘子气鼓鼓的愤懑模样,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是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想,罢了,便也顺她这一回吧。
毕竟中原归一这一年,虽然还谈不上立刻就成了物阜民丰的盛世,但得益于他南下伐梁时一未动摇大渊国本,二也未将战火铺满大梁国土,中原全境到底很快便在翠花的妥善治理下缓过了气。
如今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分明已是一片海晏河清的征兆。
容她由着心意“铺张”一次,应也无伤大雅。
于是他沉吟片刻,到底弯了弯唇角,做足了一副“娇弱不能自理”的“宠后”姿态,讨好道:“臣夫不敢,一切都听陛下安排就是。”
得了他这句妥协之言,翠花便当即雷厉风行地吩咐了下去。
前后足足花了两个月工夫周全筹备。
从殿宇的布置到宴席的菜式,从百官朝贺的规制到宗室亲眷的席位,桩桩件件,无不在摄朝理政的间隙亲自过问,半点容不得含糊。
而也正是在亲力亲为操持这些琐事时,她才从他口中得知,这竟是裴怀彻将满三十六载的坎坷人生中,头一回正经庆贺生辰。
早年他的父皇尚在,也许周岁时也曾热热闹闹地操办过一场。
可他未及两岁,疼爱他的父皇就驾崩了,由那杀光了他之外所有兄弟的皇兄继位。
那位渊宪帝待他这个仅剩的幼弟虽谈不上苛待,却也多是些仅流于表面情分的关照。
偏他的生辰又不凑巧,正是腊月二十八,距除夕不过两日。
恰逢宫中上下忙着扫尘守岁,布置年节的关口,根本无人还有闲暇为他另外筹措一场生辰宴,庆贺他又长了一岁。
后来他十六岁了,迎来了日理万机摄政的十二年。
再造大渊的功绩,是他恨不得将一日掰成二十四个时辰用,殚精竭虑换来的,哪有心思匀去给自己过什么生辰?
连朝臣记着日子送来的贺礼,也多被他随手赏赐给了麾下能用上这些的下属。
再后来,便是他重伤流落至白石村,又被她误打误撞地捡回家,招为赘夫了。
彼时他连自己的真实姓名都不敢透露,谈及出身,也只说自小孤苦,根本不记得具体生辰了。
翠花那会儿心思单纯,觉着都说得通,就未深究,只“大言不惭”地把爹爹给她的生辰分了一半给他,想着夫妻二人若把生辰并到一日过,还能节省一份庆生的银钱。
而后则是他带着他们兄弟姐妹四人,归渊后称帝的三年。
他们位于燕京的皇宫,直至迁都前都还是破破烂烂的模样,朝局也确实百废待兴,她索性也顺了他的意思,纵使知晓确切的日子,仍未坚持为他大操大办过。
末了是去岁,中原初定。
她忙着统筹各州政务脚不沾地,他也终日躺在病榻上,每日用的汤药比饭食还多些,可谓谁都顾不及筹办生辰宴这种事……
裴怀彻说起这些时,语气云淡风轻,仿佛只是谈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往事。
可翠花听闻他所言,坐镇朝堂的凛然威仪还是顷刻褪了个干净。
纤软指尖轻轻描摹过他深邃的眉骨轮廓,还未开口,泪已先落。
不消一会儿,竟眼睫湿透,生生将自己哭成了委屈巴巴的小泪人儿。
裴怀彻一时都没想通她为何突然哭得这般厉害,连忙将人揽入怀中,不明就里地安抚着:“好好的,又怎么了?没有比较还不好吗?你想怎么给我过便怎么给我过,怎么过都是我平生最风光的一次生辰了……”
翠花的眼泪闷在他单薄的怀抱中,只哭得更难过了:“我心疼你啊……你说你怎么命这么苦呢?我也看过不少史书了,就没见过哪个皇帝比你更命苦的……明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为了苍生百姓给自己熬出了一身伤病……偏偏半辈子只顾着撑起江山社稷,自己连场像样的生辰宴都没吃过……”
越说,越替他委屈,哭得肩头直颤,上气不接下气。
只教裴怀彻又是暖心又是无奈,待再观她为自己筹备生辰时做出什么“色令智昏”的举动,也都按下不表了。
到了腊月二十六,翠花便顺理成章地做足了一副“昏君”做派。
提前两日就把案上积压的奏折批完堆去了尚书省,并下令给那里的郦婵和卫江冉,接下来十日,她只管陪她相公过生辰过年,只要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一概不必上报了。
腊月二十八当日,更是天刚蒙蒙亮就换了一身方便行动的常服,全然不顾此举是否符合自己梁烨帝的尊贵身份,亲自往小厨房去了。
御厨定是早已为宣帝备好了生辰要用的长寿面,可翠花总觉得全交由旁人做少了几分心意,定要撸起袖子自己上手。
她的厨艺皆是早年在白石村做小村姑时攒下的,虽也能将饭食做得可口,可比之专司其职的御厨,到底少了些精致。
但她知道,比起那些精美的花样,她相公定是更爱她亲手擀出,清汤煮好,再撒些葱花,卧上两个荷包蛋的这一碗。
在外他们确实已是渊宣帝和梁烨帝,是注定要在史册里并肩的二人,可在内,他们永远只是相公和娘子。
不需太多锦衣玉食装点,亦无所谓史笔浓墨渲染,这样恩爱相伴的日子,他们过着,比什么都踏实。
她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回到寝殿时,裴怀彻也已经起了身,换上了她早早为他备好的一袭玄色新衣。
病后之人原是极难撑住玄色的,偏他眉眼昳丽,一张苍白俊颜经由这艳丽之色一衬,反而隐隐透出几分鲜活气色来。
这会儿深眸如漆星般明亮,含着笑意撑起身子,缓步向她迎来,却被跟着她一并进来的小昭宁攥住了袖口,口中劝着“父皇莫急,昭宁陪您慢慢走”,一路引到了桌案边。
小丫头五岁不到,却已然及至他腰间那般高了。
模样也愈发出落得粉雕玉琢,幼时只教人觉着她有七八分都像翠花,眉眼圆钝钝的讨喜极了,如今五官长得更开了,尤其是笑弯了一双娇俏杏眼时,其余轮廓竟好似像他更多些。
假以时日,定能长成个集父母所长的大美人。
此刻她便懂事地将父皇牵到了桌侧,另一边的翠花也将一大碗足够一家人分食的长寿面搁到了桌上。
又弯腰把一旁紧盯着面碗的小若笙抱到膝上,逗他道:“这么馋,一看就是随了你娘亲小时候,父皇过寿,你该说什么?说对了才许吃。”
小若笙才两岁,话虽都能说清楚了,好多事却依然懵懂。
他绞着手指认真思索了好半晌,才忆起前日姐姐一字字他的那几句,眨了眨那双也肖了翠花的杏眸,奶声奶气地对裴怀彻道:“祝父皇龙体安泰,日日舒心,福寿绵长。”
裴怀彻与翠花听得皆笑。
待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地用过了长寿面,就又收拾了一番,乘轿辇往太上皇和太上皇后的坤宁宫去了。
那些昔日跟着郦媖幽囚自己,助纣为虐的后宫嫔妃,待翠花继位后,未用女儿多言,太上皇便做主遣散了。
只是原本在这三年间疑似重新与她寻回了几分夫妻情分的太上皇后,不知为何又待她冷淡了下来,回归到了原本日日诵经礼佛,恨不能敬她为陌生“女施主”的模样。
所幸太上皇如今已将他的性子拿捏得更加透彻了,思及二人应当尚有几十年余生可磨,便也由着他与自己慢慢耗了。
从坤宁宫行罢拜谒礼出来,方才是外朝的大典。
太和殿上,文武百官早已依品阶列班而立。
冕旒垂珠之下,裴怀彻久违地一身玄色龙纹朝服,与翠花一同坐于殿上御座,接受臣子朝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