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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1 / 2)

第94章

郦媖只将一份宁可穷兵黩武,也要鲸吞中原的私欲,包裹得冠冕堂皇。

可那套说给两国黎民百姓听的理由,怕是在她自己看来,都觉得可笑至极。

若当真如她所言,此番北伐只为谋求整片中原大地的长治久安,她便该打下一处,就踏踏实实地安抚一方百姓,叫流民归田,叫市肆复业。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只拣了那条最能直插燕京咽喉的路线,几乎将裴怀彻当年针对西邦散落部落的速攻战术,原封不动地照搬到了大渊的疆土之上。

甚至来不及收敛沿途阵亡将士的尸骨,径直一路摧枯拉朽地杀至燕京城下,竟是仅用了八个月,便将退无可退的裴子宴逼得在都城外御驾亲征。

自从裴怀彻开始教导郦璟兵法,满打满算,前后不足两年。

可听到这个消息时,郦璟还是忍不住骂出了声。

少年王爷并不觉得郦媖的这套打法,搁在拥有广袤纵深的北渊有何高明之处。

怪只怪她遇上的,偏偏是裴子宴这样一个“绝妙”的对手。

郦璟都快被裴子宴气笑了:“他是蠢的吗?郦媖连演都不演,从头到尾明摆着就是集中全部兵力,猛冲最快的那条战线。渊地兵源分散,他就算一时来不及集结足够正面抗衡的力量,也不能先调到哪个就推哪个先上去送啊!哪怕绕到侧翼,绕到后方呢?总能拖缓郦媖推进的速度,后续要么在要塞修筑防御工事,要么等待兵源集结……至少不至于一溃到底。”

话掷在壁上,回声都仿佛带着火气。

而事已至此,裴怀彻也只得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指压了压眉心。

这样的用兵之道,他自然也曾对裴子宴传授过。

可亲手养大的皇侄是什么脾性,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与虽偶尔脾气急躁,却越是着急,反而越能精准判断局势的郦璟不同,裴子宴只会越急越慌,慌不择路之后,便只能瞧见眼前的方寸之地了。

裴子宴怕是从失去第一座城池开始,就被郦媖打慌了心,也打虚了胆。

尤其郦媖用的还是裴子宴似曾相识的打法,民间又遍地响彻着“郦媖再现煊王军神之姿”的传言。

从后来裴子宴给他追认帝位,又恭恭敬敬将他迎入宗庙的种种行径来看,裴子宴对枉“死”了他这件事,应当是越想越心虚的。

那么郦媖在裴子宴眼中,就简直无异于是其做尽了亏心事的现世报。

极可能裴子宴最后跪伏献玺的对象都不仅是郦媖,而是透过郦媖,看见了某个最有理由向其讨债索命的厉鬼。

说到这里,郦璟的语气忽然放轻了些,又道:“不过听说郦媖为了做足姿态,把那小昏君的国丈韦康安,连同几十个恶贯满盈的奸臣,一并拉到闹市斩了,尸首任凭百姓们发泄凌辱,好歹也算她做了件好事,至少把姐夫你和项大哥的仇报了。”

裴怀彻听出来了,郦璟分明是把这几日他眉间越来越沉的阴翳看在了眼里,这才故意挑些“大快人心”的话题,想让他开怀几分,扯松他紧绷的弦。

于是便配合地弯了弯唇角,却终究没有答话,只起身拂了拂袖上褶皱,往内寝的方向走去。

他一脚踏进寝殿的暖光中时,翠花正半倚在榻边,单手举着一只彩绘小鼓,有一搭没一搭地哄着刚睡醒不久的小昭宁。

母女俩明媚的杏眸如出一辙,见他走近,又齐齐望了过来。

翠花抱起女儿,女儿则在她怀里蹬了蹬腿,朝他张开了软乎乎的小手,像是被娘亲抱够了,这会儿就要换爹爹抱了。

裴怀彻的思绪方才还在铁马冰河里沉浮,此刻心口已软得一塌糊涂,连忙俯低身子将小昭宁接进了臂弯里。

那么小的一团小人儿,轻得几乎不占分量,亦是什么都不懂,仿佛每日只要有爹娘陪着,便觉得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好的。

被他兜住后,她就咿咿呀呀地说起了谁都听不懂的话,说着说着,竟先把自己逗得咯咯笑起来,伸出小手掌去抓他垂落在她颊边的发丝。

裴怀彻低头蹭了蹭女儿的脸颊,才心疼地对翠花道:“昭宁……是不是比上个月瘦了些?瞧着下颏都尖了。”

翠花摇摇头,将小鼓搁到一旁,也抬指摸了摸女儿耳后的软发道:“在断奶嘛,也没法子,斤两其实没怎么变,只是个子蹿了些,瞧着便显得瘦了。“

出发的日子大致定下后,翠花就着手给小昭宁断乳了。

他们此行是为逃命,自然不可能路上再带着奶娘。

翠花唯恐一路舟车颠簸,饮食难安,仅凭自己的奶水再跟不上。

与其到时候手足无措,不如先让小昭宁断了奶,在外面也好安置些。

可小昭宁开始断奶时,才十个多月大。

莫说富贵人家常有奶娘把孩子喂养到两三岁的惯例,就是白石村那样的穷乡僻壤,寻常做娘的也会把孩子挂在怀里嘬到一岁半往后。

十个月,实在太早了。

纵然千万般皆是不得已,终归也是委屈了她。

尤其小昭宁还从小就不是那种好哭好闹的孩子。

吃不饱的时候都很少哭,只睁着一双过分安静的大眼睛,一下一下扁着小嘴……那模样,反倒让翠花和裴怀彻心里,比真听见她哭闹起来更不是滋味。

翠花到底是做娘亲的人,旁的事再豁达通透,说起女儿时还是心疼得紧。

她的指尖半晌停在女儿发顶,终是怜爱地呼出一口气,声音低下去道:“生下昭宁的时候,我真满心以为这孩子落地就是来享福的,会把她娘亲小时候没享过的锦衣玉食都享一遍。没想到,她这个郡主都没做到记事的年纪,往后大抵也跟她娘亲一样,得当个在山间地头跑大的野丫头。”

这一点裴怀彻倒想得开,拇指轻抹过翠花略泛红的眼尾,温声道:“野丫头也好,你幼时跟在岳丈身边长大,吃穿虽差些,不也挺开心的吗?若能换,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都恨不得跟你换。”

翠花一想也是,忍不住弯了下嘴角,将那点泪意混着笑折了回去。

而后便将温软的身子贴过去,心满意足地枕靠在了他薄挺的肩上:“我才不换哩!我爹爹可疼我了,这回走,说不定也是爹爹在天上保佑着他的外孙女,谁稀罕做什么劳心费神的郡主,咱们昭宁一辈子都要无忧无虑的。”

裴怀彻心里清楚,郦媖北上伐渊的这段时间,人虽不在湘京,却必定会让那些留在朝中的耳目对他们严加监视。

因此除了确实需要时日周全布置之外,他本就也没打算在她得胜归来前走。

这样做,一来是为了反其道而行,让郦媖以为他们之前不走,所想到的应对之策里就没有“走为上计”这一条,二来也是因为他太了解郦媖回京之后都要做哪些事情了。

首先她会筹备祭祖封禅,打着感谢先祖天地庇佑的名义,行通常只有当朝天子才有资格举行的祭天大礼,直把“天命“二字冠在自己身上,让万民仰头去看,让百官低头去想。

待到承接了这份所谓的“天命”,再叫西邦诸部和裴子宴依次在她面前俯首称臣,把“天下归附“的戏码唱足唱圆,向普天百姓展示她的众望所归。

等裴子宴也在满朝文武的注目下,再次毕恭毕敬地向她献上渊国玉玺,由她亲手将两枚玉玺拼合在一起……女皇就是不得不表明禅位的态度了。

毕竟中原共主之实已由她握在了手中,被裴子宴交还大渊天命的对象也是她。

女皇还能让她这个已经名正言顺成为了大渊之主的女儿,继续做自己的储君吗?

倘若女皇不肯体面,她也可以先设法幽禁女皇,再自拟一道诏书,帮女皇“体面”。

而这期间她就算再心急,也不会迫不及待地对他们动手。

毕竟她必须做足自己堪当天命的姿态,总不能人还没真正坐上皇位,就先对弟弟妹妹们举起屠刀,那未免显得太难看,也太心虚了。

裴怀彻打定主意,就在她前往云台山封禅时动身。

届时城中百姓尚沉浸在“中原归梁“的欢潮里,街巷悬灯结彩,人声鼎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