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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1 / 2)

第93章

两百年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烽火曾将中原烧成了一片焦土。

梁渊两国各自终结南北乱局,天下初定时,边境之上亦是摩擦不断,彼此心中都多少藏着些一统中原的念想。

所幸,两国竟在同一时期各出了一位明君。

皆因实在不忍见那饱经两百年战火摧残的中原大地,再添民不聊生的疮痍,便将前一个大一统王朝的传国玉玺一分为二,各自铸造了可相拼合的新玺。

并约定以洛川为界,共御外敌,同治中原。

原来,郦媖在那“千古一帝”四字上所寄托的,从来不仅仅是杀服西邦诸部,令其甘为大梁臣属那么简单。

她的目光早已越过洛川,越过那道以半枚国玺为誓的边界线。

最终指向的,是趁本朝渊帝懦弱平庸,内斗清党之后国力疲软,一举挥师北上,让整片中原在她麾下重归一统。

若裴怀彻还在,这个主意她是万万不敢打的。

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郦媖低调蛰伏的那几年,恐怕连她自己都未曾料到,那个曾经踏平半壁西邦的大渊军神,竟会死成一个“笑话”。

让她得以蘸着他的血,去书写属一番只属于她的“丰功伟绩”。

可俗话说,烂船也有三斤钉。

况且裴子宴之前,还是裴怀彻。

他用了十二年为渊国重铸的根基,到底不太可能被裴子宴仅凭四年昏聩消耗殆尽。

郦媖此举,分明是已赌上了大梁的国运,去为自己搏那个“千古一帝”的虚妄美名。

收到郦媖的这封战报时,女皇擎着帛书的指尖发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跌坐在龙椅之上,惊惧交加,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随即便连下三道急诏,命令,恐吓,甚至乞求……要郦媖收手,班师回京。

到最后一道诏书时,女皇索性将话全部挑明。

只要郦媖愿意妥协,自己可以立刻禅让皇位,她想立霓裳为后,也便立了罢。

唯独伐渊万万不可,即便她打得赢,以大梁如今的国力,也吞不下地域辽阔的北渊全境。

强行为之,只会让中原重陷乱局,这是贻害苍生的祸行,无异于拿两国百姓的骨血,去给一人铸功绩碑。

可自古以来就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更何况如今在外执掌兵符的主将,是早已不服女皇管教,决意已定的郦媖。

事实上,当这封战报传回湘京时,她已经在渊国境内连取三城了。

单凭她先前屯驻在边陲九县的兵力,想要伐渊自然是远远不够的。

可她偏又太懂得如何拿捏人心。

当她义正词严地扯起“伐昏君,统中原“的旗帜后,竟当真说动了数个靠北的军镇响应她的号令。

再加上地方豪族开仓通门的支持,被她以利益撬动的西邦部众,受她檄文蛊惑参军报国的百姓……

竟真让她集结起了浩浩荡荡的二十万大军,随她顺着洛川以北的广阔原野,一同杀入了大渊国境。

而这也意味着,女皇不能再召她回来了。

郦媖的刀已经出鞘,若不能如愿捅进大渊,就一定会反手刺回湘京。

届时遭殃的,就成了他们大梁的所有百姓。

从第一封明言伐渊的战报传回算起,仅仅一个月的光景,女皇仿佛骤然老了十岁不止。

除了逐一批示郦媖传回的捷报,再依照她的要求提供后援和军需,女皇似乎也再做不了其他了。

诏裴怀彻和项修入宫的这一日,秋雨从午后就淅淅沥沥地落着,打湿了御书房外丹墀两侧的石兽。

女皇先是按下了项修字字泣血的请战恳求,转而才望向裴怀彻,缓声问道:“淮驸马,依你看,凭着皓帝裴子宴,有没有可能在什么地方阻住媖儿,将她挡回来?”

桑将军和他大女儿,女婿是怎么死的,女皇与他们二人心中都一清二楚。

可她更明白,此时绝不能派出复仇心切的项修。

像他和裴怀彻这样的大渊旧臣,一旦落入郦媖手中,定会被她寻个由头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屠戮殆尽。

因此,她才选择这样问裴怀彻,盼着能从他口中听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渊国那小皇帝倒也不似传言中那般昏聩无能,哪怕只得十之一二,总归也从他皇叔的言传身教里,学了些皮毛。

然而事已至此,裴怀彻再说些好听的话来哄她,也无甚意义了。

他只低叹一息,伴着秋雨落在殿檐的回声道:“应是不能吧……太女殿下先前派去袭扰渊境的西邦部族,怕不止为了劫财掠地,多半也替她摸透了大渊的诸多布防。战报会骗人,战线却不会,皓帝……斗不过她的。”

郦媖确然学去了裴怀彻用兵的大半精髓,至少于步骑协同这一道,她已是炉火纯青。

裴子宴若真有能在战场上正面胜过他的本事,当初也不会忌惮他到宁可天子通敌,也必须先将他除之后快的地步了。

况且郦媖比起裴怀彻,还有一个她独到的优势。

她太擅长将民意与人心,雕琢成她自己最需要的模样了。

攻破渊国的第一座城池后,她并未如古今的多数破城之将那般,放任打了胜仗,立了功勋的兵士在城中肆意妄为。

反而严格约束起军纪,只杀贪官败将,不但放了归降的散兵各自回家,还大开城中府库,将那些佞臣贪没搜刮来的钱粮,一车车推到街面上,全散给城中惊魂未定的百姓。

做完这一切,一路随她出征的霓裳更是一袭艳丽红衣登上城楼,一曲《长公主入阵曲》如天籁入耳,唱的是“乱世丹心照碧血,长公主舍云裳,着铁甲,惟愿燕燕于飞,河山纷裂终入掌,中原寸土永不让”。

渊国的百姓,本就苦于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任由他们受尽西邦欺凌久矣。

后面的日子过得越苦,他们便越怀念煊王摄政,内安百姓,外抗强虏的旧时光。

而今站在他们面前的,正是不久前刚刚重现了大渊军神风姿,杀得西邦节节败退的梁国长公主。

连严明的军纪和爱民的做派,都与当年的煊王如出一辙。

他们又不了解邻国朝堂上的风风雨雨,只隐约耳闻南梁富庶,地有收成,市有商贾,国泰民安,难免被霓裳唱词中传达出的“中原本一家”打动。

于是她在城中休整的三日里,竟有不少百姓走上街头,拎着自家仅存的腌菜和黍饼“喜迎王师“。

一些青壮年更是主动应征,想要追随“英明盖世”的长公主“讨伐昏君,一统中原”。

从某种意义上说,郦媖之所以能一城接一城地破,除了她用兵之决断确实远超裴子宴重用的守将之外,更多也是仰仗于此。

她拿下的许多城池,甚至都是百姓听说了她的“威名”,自下而上地先反了起来,杀了在当地作威作福的狗官,主动打开城门迎她进去的。

裴子宴倒是想和郦媖斗。

可四年间,民心已经被他败光了,裴怀彻留下的忠臣良将,也被他和韦康安一并视作煊王残党,贬尽杀绝了,他还能拿什么去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