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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1 / 2)

第92章

廊下日影偏斜,在宫墙投下一道长而冷的暗痕,恰将前殿的汉白玉阶截成明暗两半。

有风从阙门穿过,携着初春残余的一缕寒气,也令裴怀彻迟来地更清醒了几分。

原来裴怀彻花了整整十二年,并非仅仅为裴子宴做了一件“嫁衣”。

在同处中原的大梁,有一位少女储君,同样遥遥注视着他三次征伐西邦的身影。

他从哪一场战役开始撕开西境的缺口,哪一条商道是他刻意放开又突然锁死,通过哪一道路线能够代价最小地冲散各部族的联结……

她不仅记住了他来时的每一步路,更在他被自己的皇侄出卖,含恨“殉国”之后,接手了那些裴子宴无力接稳的“遗产”。

他将西邦杀破了胆,把最强势的几个部族打散,击溃,撵进戈壁与雪山之间,待郦媖入场时,剩下的不过是十几支残部,如同一盘散沙,苟延残喘地互相撕咬着。

他先前也曾心生疑虑,纵使自己死了,那些残部也不该如此迅捷地卷土重来,仅用三年便扭转颓势,逼得他们大渊节节败退,最甚时边关告急的烽火竟一月内燃了三次。

原来症结竟在郦媖这里。

早在那个时候,她便盯准了西邦的权力真空,暗中扶持起了一支甘愿对她俯首称臣的西邦劲旅。

她以大渊的国土为饵,以邻国百姓的民不聊生为代价,亲手教会了这枚棋子如何一步步蚕食大渊国祚,再将从中攫取的利澜,大半收入囊中。

他无异于用自己的“死”,送了郦媖最后一道“大礼”。

懦弱平庸如裴子宴,又怎能斗得过这样的对手呢?

离开朝堂之时,天色已将沉未沉,晚霞如一道陈年血痂横在天际。

同样想通了这一切的项修走得极快,玄色官袍下摆带起风声,怒不可遏地在回廊拐角处拦下了郦媖。

他双目赤红,愤恨讥道:“你口口声声贬损我家王爷的功绩,自己背地里却尽做些东施效颦之事!盗着他数征西邦的经验,模仿着他的用兵布阵,而今更是恬不知耻地妄图站在他的功劳簿上,行你那些大逆不道的苟且勾当!”

郦媖听着他的怨愤不平,却连眉峰都未曾动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勾起唇角道:“项将军,自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本宫拿了学了又如何?莫学全了便好,总归不至于落到他那个下场,身首异处,呕心沥血十二年,只给自己换来一个可笑可叹的皇帝谥号。”

说到这里,她非但不退,反而足尖微转,向项修逼近了半步道:“这皇帝的位置,到底是要活着去坐才舒坦,项将军以为呢?”

项修目眦欲裂,正要再辩驳什么。

可就在这时,裴怀彻从廊柱的暗影中走了出来,缓步来到他身侧。

手中乌木拐杖落地,发出幽沉的声响,身形清瘦,背脊却笔直如松,平静地迎向郦媖那讽意十足的视线。

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去懊恼自己无意中培植出了这样一个劲敌。

只淡淡抬眸,声音沉而清地道:“太女殿下,你想要的,是西邦诸部对你俯首称臣,届时他们不认陛下,只认你一人,令陛下只要不忍看着边关将士的血白流,就不得不提前禅位于你,是吗?”

郦媖轻挑娥眉,笑意更深道:“强推二皇妹上位,大梁只会得到一个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中庸之帝。但本宫可是会成为千古一帝的。这笔账,不仅母皇算得清,那些目前倒向你们的臣子,以及我大梁的百姓,也都算得清。”

裴怀彻未再接她的话。

只微微收拢指节,将胸膛仍在激烈起伏的项修按回半步,让开廊道,任由郦媖大步越过他们身侧。

竟是嚣张得再无半分遮掩之意,径直走向早早便候在不远处,等待与她同回东宫的霓裳。

西邦与中原的争斗,绵延千年。

尤其是在北渊和南梁约定共治中原之前的那两百年乱局里,甚至曾有一位西邦单于趁动荡在中原腹地割据一方,也自号为天子,取国号“苒”。

若郦媖真能一举驯服西邦诸部,其功绩确实配得上“千古一帝”四字。

便是她到时改旧制,女帝立女后,也自有百姓趋附拥戴。

就如同他当年虽一度被裴子宴定了逆臣的罪名,民间仍不乏遗憾他未能当真篡成皇位的声音一样。

百姓不在乎你姓什么叫什么,龙椅上坐的是叔是侄,是姊是妹,他们只记得是谁的刀替他们挡过劫掠,又是谁的血浇过他们的田埂。

莫说女皇至今依旧属意郦媖承继大统,就算女皇被他们说动了心思,郦媖及其党羽也会裹挟民意,将女皇欲换储的诏令牢牢封锁在皇城的高墙之内。

裴怀彻阖了阖眼,喉结缓慢地滚了一下。

那么,难道他们就只能坐以待毙,祈求老天爷开眼,让郦媖此征西邦也生出些变故,终结她的算计与野心吗?

裴怀彻并非完全想不出办法。

退到最后一步,他也可以效仿裴子宴。

他甚至不需要郦媖呈给女皇的战报,也有把握算透她的布局,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给予西邦更多的利益,换取他们背刺反咬郦媖。

凭裴怀彻的谋略,他能做得比裴子宴周全百倍。

若一切顺利,都不难让郦媖此番有去无回,自食恶果。

可还是那个老问题,有些事,裴子宴做得出,郦媖做得出,可他裴怀彻,却是万万做不出的。

他亲历过战争的残酷。

见过战火燃起时整座城池如蚁穴般溃散,妇孺的哭声被马蹄碾进泥里。

懂得底层将士抛头颅洒热血,求的不过是换得身后的国土无恙,家中的老幼安然。

他无法将无辜之人的血泪当做与郦媖争权的筹码,也不认为,当他用这种为人不齿的手段将翠花送上皇位,他那素来纯善的小娘子,会欣然接受。

而当他将这些消息传回绛珠公主府时,果然也没有人愿意让他这样做。

此时天已经全黑了,正厅里只点了几盏素纱灯。

灯影柔黄,映着壁上刺绣,案上凉茶,以及小昭宁蜷在翠花怀里,睡得正沉的一张奶白小脸。

翠花什么也没说。

只将怀中刚刚哄睡的小昭宁递给郦婵,然后向他走来,抬手,掌心轻轻贴上他眉宇间紧锁的折痕。

她的手指是暖的,带着一点方才哄孩子时蹭上的奶香。

她柔声道:“你也莫太忧急,我说夺她鸟位,不过是觉得不能放她祸害百姓。若她真如自己所言,成事后只愿励精图治做个千古明君,这位置我们不争也罢。”

顿了顿,杏核似的美目微弯,又道:“若她就是不愿放过我们……我们,还有三弟弟,四妹妹,五妹妹他们,就跑嘛!跑到她抓不到的地方,过回之前在白石村的日子。这次咱们有一大家子人呢,去哪里都不会叫人欺负了去。”

裴怀彻接过她递上的那盏温热红枣茶,瓷壁烫着指腹,终是轻轻“嗯”了一声。

无论坠在他心头的阴云有多沉,他的小娘子好像永远有将其驱散的本事。

而她所言,也确实算得上一条退路。

虽然他并不觉得,不惜用这种方式得位的郦媖,真能在得偿所愿之后就一改秉性,成为一位贤明仁爱的君主就是了。

郦婵和郦媛看出他仍然心存顾虑,便也强作欢笑地说起些轻松的话题,半真半假地设想起了以后不再是公主的日子。

倒是郦璟,被她们问及时没有接话。

待他因这份反常招来姐姐妹妹的疑虑,才将目光越过摇曳灯焰,望向裴怀彻和翠花道:“二姐,姐夫,你们信我吗?”

那一瞬,翠花尚有些怔愣。

裴怀彻却立刻听懂了,郦璟这是动了什么心思。

他沉沉呼出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没有任何转圜余地地拒绝道:“王爷,不可。”

可郦璟却没有像以往那样,但凡裴怀彻所言都奉为圭臬。

他固执地坚持道:“不就是皇嗣亲征吗?这战她郦媖请得,我便请不得了吗?姐夫你只需想办法说服母皇,我来抢下那份她求之若渴的军功,再把与她有所勾结的那个单于绑回来,当面指认,让天下人看看她都做了哪些‘好事’!”

除了战术兵法,裴怀彻还教过他为将需忠君报国的道理。

少年王爷一腔热血上头,也顾不及去思虑太多。

他只知郦媖所为十恶不赦,这皇位由翠花来坐,定会比她做得好,也更是他们大梁百姓的福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