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该是清楚的,只要供出同党共担罪责,她本人至多也就是削官去职,性命总能保全。
可她却仍毅然将诸多死罪独揽一身,一时间只让案情陷入僵局,刑部也束手无策。
其实裴怀彻与所有参与查案之人皆心知肚明,她背后必有主使,且十有八九直指郦媖。
可面对拒不开口的潘秋双,也只能由主审官员将她暂且收押,再每隔数日提审一回,试图以此磨蚀她的心志,逼她吐出更多线索。
如今翠花既已知晓了许多内情,又不曾如裴怀彻最初所忧的那般,因这些权势阴私而惶惶难安,裴怀彻便也不再刻意对她隐瞒这些阴晦的权谋纠葛了。
甚至她偶有不解,想不通其中的一些关窍时,他还会耐心地为她分说一二,只因不愿她揣着困惑却无从可解,反而将一些事情想得更为复杂。
关于潘秋双之事,翠花心中就始终萦绕着一团难解的疑云。
思及此人,小娘子不禁以手托腮,细眉微蹙,眸光半晌落在摇曳的窗纱影上,终是转向身边的裴怀彻道:“相公,我左思右想,总觉得那潘秋双绝非当真不辨是非的糊涂人,难道皇太女待她……就好到了那般地步吗?竟能让她甘愿弃边陲数万百姓的生计于不顾,甚至豁出性命担下欺君之罪,只为报答这份知遇之情?”
她如今已读过不少书,并非不能理解舍生取义的壮举。
她的夫君便曾是这般英雄人物,清冷面容下藏着一腔忠肝义胆的热血。
可潘秋双的行径却似另一种与大义凛然截然不同的执拗,更像是焚尽所有的孤忠,仿佛天地之间唯有郦媖一人值得她效忠,纵使负尽天下人,亦绝不负郦媖一人。
裴怀彻正执卷而坐,闻言便将案卷轻搁在膝头,沉吟片刻,方摇头缓声道:“未必是待她有多好,只能说皇太女极擅拿捏人心,确是将帝王心术掌握得炉火纯青。”
涉及这般具体的权谋机巧,翠花虽聪慧,此时也终究只能领会五六分。
一时便未深究他若真如自己所言,昔年不过是煊王府中一名内臣,又怎会将帝王心术此等云端之术,体悟得这般透彻入微?
所幸坏消息之外,亦有好音。
便是卫江冉通过继后得悉了翠花和裴怀彻释放的善意后,虽不明宫外出了什么变故,却敏锐地嗅出了风雨欲来的气息,知一切必与郦媖有关。
郦婵曾言,若非困于这段孽缘,卫江冉本该是能在朝堂施展抱负的王佐之才。
这还真并非郦婵因心仪于他便刻意抬高,实是卫江冉确有资本,让郦婵明知他是姐夫,此心违背伦常,却仍抑制不住胸中悸动。
卫江冉早已窥破女皇重用裴怀彻的深意,亦猜到裴怀彻定是决心与郦媖相抗,才会主导彻查那桩有郦媖牵扯其中的要案。
然而不同于其父兄仍在摇摆不定,犹豫是否该与郦媖割席,卫江冉这个曾对郦媖用情至深之人,反而是最清醒也最决绝的一个。
他不仅请继后转告裴怀彻,只需予他些时日,他自会劝服父兄及时止损,竟还一并做下了更为深远的筹谋。
有些事情,裴怀彻因实在不愿翠花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卷入过深,本只愿顺承女皇的安排,不欲化被动为主动,去争去抢。
可卫江冉却道:无论裴怀彻此刻如何机关算尽,又从郦媖手中夺得多少先机,只要郦媖一日稳坐储位,待将来登临大宝,都势必会变本加厉问他悉数讨回。
故而此局唯有一计方解,正是乘胜追击,将先下手为强做到绝处。
与郦媖能否钟情男子无关,在卫江冉看来,单凭她那般狠绝的心性,她能够成为明君这点,都注定只是女皇的一厢情愿。
那么比起坐视大梁江山日后落于此等暴君之手,他甘愿在此刻逆谏,希望裴怀彻一鼓作气,借势迫使女皇废去郦媖的储位。
卫江冉让继后直言不讳,说他爱而不得因爱生恨也罢,说他是想为卫家谋一份从龙之功,将功折罪,以免将来清算也罢,他甚至不介意被裴怀彻利用得更多些。
譬如只要裴怀彻开口,让他借以情杀之名,前去行刺郦媖也未尝不可。
他相信凭裴怀彻的能耐,得他这般舍身成仁的助力后,定能辅佐翠花成为比郦媖更加贤明的君主,而即便裴怀彻终归不忍翠花承担这些,亦不妨考虑一下郦婵。
显然,他早在翠花回朝前便在暗暗图谋了。
当郦婵捧着一颗芳心主动寻他“风花雪月”的那一年,他亦对她生了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只不过郦婵怀揣的是少女情衷,他兀自忖度的,却是这位从未受过储君教导的四殿下,是否拥有承继大统的资质。
最终郦婵只将心意暗许,他也得以判定,郦婵虽然从来都无心与郦媖相争,却天生聪慧,明晓大义,通识大体,若女皇不得不重立储君,她定堪当此大任。
……怎么说呢,用翠花的话讲,他和郦婵倒也算得上是某种意义的“双向奔赴”了。
明明瞧着都是循规蹈矩,端庄自持的二人,却又皆在彼此身上寄托了一份堪称“大逆不道”的野望。
甚至相较之下,郦婵比起他来还要纯粹收敛几分。
郦婵不过是想要他这个人,他却欲以自身性命为薪柴,干脆为郦婵燃出一条通往储君之位的康庄大路。
小娘子思索起问题,总有一番自己独到的通透见解。
她觉得只要女皇仍能稳掌朝局,即便最为偏袒郦媖,对她等其他子女亦不乏护犊之情,那么局面就远未到需要他们先斗个你死我活的地步。
至少率先打破眼下斗而不破平衡的人,绝不能是他们。
否则一旦予了郦媖无所顾忌的契机和理由,他们就算能够棋胜一招,也只会是代价颇巨的惨胜。
无论是裴怀彻和弟弟妹妹们,还是继后和卫江冉,她都不愿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有事。
将这番思量娓娓道来后,翠花亦轻声感慨道:“我知道有句话叫做‘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可母皇如今方才四十有三,龙体康健,真到了必须确立继位人选时,也是二三十载后的事情了,在那之前,我们这些做天家子女的,还是只需尽好本分,辅佐她守好大梁的国泰民安,至于更远的……我愿相信时光流转,母皇定会做出最明智的决断。”
她自是不知,单她这份以民为先的胸怀和沉稳宽宏的气度,便已胜过古往今来的七成君王了。
总之裴怀彻那颗本来已被卫江冉微微说动的心,是又悄然被她稳住了。
他关心则乱,因不愿见到翠花和他们的孩子卷入皇权漩涡,确曾想过若女皇改立郦婵为储,事后他和翠花自可功成身退,安然从中抽身。
此刻他凝望着小娘子沉静而柔韧的侧影,却只庆幸自己未再如从前一般,借以“为她好”的名义全权替她抉择。
他的小娘子,从来不是需被他小心护于羽翼下的娇弱公主,恰如她所言,她更愿在其位,谋其事,无论将要肩负何物,都要在当下做出她认为最正确的事。
于是裴怀彻亦沉下心来,静观其变。
三个月休养之期将尽时,他的腿伤已大有好转,竟能完全不用搀扶,独自缓行百十步无碍了。
观他日常上朝赴署,亦不必再倚赖轮椅,翠花自是为他欢欣不已。
可他们同时也知,此事若传至郦媖耳中,只怕会引得这位储君忌惮更深,十之八九会按捺不住,行出较以往更为酷烈的发难之举。
为此,裴怀彻自然做足了应对之备,只是他千算万算却也未曾料到,郦媖此番竟主动弃了惯常隐于暗处的优势,甚至公然抗命返京,以一副全然有恃无恐之姿,将战书明晃晃地掷在了他们面前。
时值腊月十四,寒风料峭,翌日便是裴怀彻休沐结束,将与郦璟一同赴早朝的日子。
正是这一日晌午,绛珠公主府外的街巷肃杀突至,马蹄声如闷雷骤临。
一队甲胄森然的私兵,竟明目张胆地如黑潮般涌至,转瞬便将紧邻的三座公主府邸包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女子端坐于高头骏马之上,一袭胭脂色的骑装猎猎如火,在萧瑟冬日里灼灼恍若盛开芍药,明丽不可方物。
她生得极张扬明艳,蛾眉如远山含黛,杏目似秋水横波,明明是一张偏娇美的面容,偏偏身姿又高挑挺拔如修竹,生生将七分妩媚,淬炼成了十分英气。
顾盼间睥睨自成,雍容飒沓,直教人不敢逼视。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正式登场!
情况很危急,不过莫慌,王爷还是很稳的!
日更进度(8/31)?,宝贝们花花不断,作者日更不断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