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郦媖。
几乎在辨清那为首女子面容的刹那,裴怀彻便已明了她此番率私兵压府的意图。
幸也不幸,与这般阵仗兵戎相见,他并非头一回经历。
那是他摄政的第三年,彼时他方才结束了自己摄政后的第一次亲征,西境乱局方歇。
而他手中也已握足了托孤重臣之一钟达海贪赃枉法的铁证,只待稍作整顿,便可继肃清外敌之后,再将那盘踞朝堂的蛀虫连根拔起。
不过钟达海眼看他凯旋归京,又怎会不知自己末路将至,索性狗急跳墙,兵行险着,趁他身上仍有箭伤未愈,甫一回京之际,悍然发难。
打的是“清君侧”旗号,赌的则是小皇帝裴子宴当年不过九岁稚龄,若能将“奸佞”的罪名反扣在他这个摄政王头上,再抢先一步斩草除根,便是死无对证,裴子宴绝无可能为他平反翻案。
只可惜钟达海错估了仅用三个月便横扫西境半壁的他,更错估了他府中那些随他自尸山血海中搏出生天的亲兵。
最终,钟达海那自以为万全的三百亲随,被他率领五十府兵杀得溃不成军。
生擒这个自己送上门的奸臣那夜,他亲自将人押入刑部大牢,诸多罪证随之昭告天下,直令其再无翻身之机。
裴怀彻确未料到,今时今日的郦媖,明明远未至钟达海那般山穷水尽,竟也选了如出一辙的破局之法,欲与他鱼死网破。
她应当清楚,如此兴师动众,明目张胆,若不能成事,纵使女皇之后仍有心回护,也难以第二次保全她全身而退。
如是念头只如冷电闪过脑海,裴怀彻倒也不敢丝毫因此松懈警惕。
毕竟郦媖和她的私兵不是钟达海和其仓促笼络来的乌合之众,而他此刻所能做出的抵抗,亦远比当年来得掣肘。
裴怀彻将翠花,郦婵和郦媛安置在内院,自己与郦璟迎出前庭时,他们府中的侍卫虽仍在勉力同郦媖的私兵对峙,可到底因对面之人的身份尊贵,竟无一人敢真正拔刀相向,只被逼得步步后退。
直至见到他与郦璟现身,方如觅得了主心骨一般,慌忙聚拢至二人周遭,其中许多人连握刀的手都在隐隐发颤。
裴怀彻神色未动,亦未对任何人显出半分苛责,心绪却伴着眸色沉沉下坠。
是了,他们公主府的侍卫平日不过尽些巡守护院之责,何曾真与成建制的兵卒刀刃相见过?
更何况眼下率重兵闯入之人乃是当今皇太女,储君威仪如山压下,尊卑纲常刻入骨髓,他们未当场跪伏缴械,已算得上对翠花和他们绛珠公主府忠心耿耿了。
可他们这般畏缩不前的情状,却灼得郦璟眼中怒火翻涌不止。
少年王爷那双翠花和郦媖皆极为肖似的杏眼中淬出戾气,竟“铿”地一声掣出那柄已然开刃的实战重剑,直指最近的一名侍卫,嗓音里压着沸腾的火气道:“刀都架到脖子上了,还只知围在本王和姐夫面前作甚?等着本王给你们打样怎样砍回去吗?”
话音未落,剑锋已转,遥遥指向正从容调兵、将他们团团围住的郦媖,咧嘴一笑,语气讥诮而放肆地道:“大皇姐,您莫非不知本王也在二姐这里?本王可是‘不通人性’的魔丸,若不小心伤了你金枝玉叶的贵体,你可没处说理去。”
然而他这番挑衅,却如重石投于深潭,未惊起半分波澜。
郦媖连眼风都未扫向他,只对身前的私兵略一颔首。
令下,刃出。
那些私兵得令竟当真出手果决,刀锋毫无犹豫地直冲裴怀彻而来,三两下便将围护着他的侍卫圈撕开一道缺口,血光乍现,触目惊心。
所幸郦璟亦非怯战之辈,见势不妙已然旋身自那处缺口抢出,重剑以腰为轴横扫而出,携千钧之力,沉浑乌光过处,斩寻常刀剑如削泥,顷刻间便将最先扑上的几名私兵斩倒在地。
因来势汹汹,亦有鲜血飞溅上他的侧脸,颊边红莲纹宛如活了般妖异流转,映着他勾唇露出的四颗尖利虎牙,竟真似撕去人皮,浴血踏出地狱的修罗魔刹。
一时间,连那些训练有素的私兵都被这根本不像是人发出的杀势所慑,至少尚摸不清他的攻击路数时,阵脚微滞。
而也是直至此时,郦媖才微微侧首,杏眸轻睐,漫不经心地瞥了郦璟一眼。
可只一瞬,那淡漠至极又沉甸甸压着储君威仪的视线便重新钉至被郦璟护在身后的裴怀彻,艳色的唇勾起一丝极浅极冷的弧度,似笑非笑。
她嗤笑一声,声线轻描淡写,却张口便是兴师问罪:“你这妖驸,上欺本宫的母皇,愚弄本宫的皇妹,下结党营私,陷害忠良,更妄图为我大梁招来亡国之祸,纵这‘魔丸’见血行凶,你可知罪?”
裴怀彻面色未改,只觉眼前情景,与十二年前钟达海发难那日隐隐重叠。
对方既要扯起“清君侧”的大旗,总要先给他罗织罪名,才好在事后粉饰奏表,将一场针对他的弑杀之举标榜得冠冕堂皇。
可不得不说郦媖为他构陷罪名的本事还不及钟达海,尤其是那桩纵“魔丸”见血招祸的杜撰,于他听来,简直荒唐可笑。
凛冽的寒风卷过庭院,扬起他素色的衣袂,也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送至他鼻端。
那气息拂过他清隽深邃的眉眼,只将他平日温润谦和的气韵涤荡殆尽,显露出其下经年沉淀于朝堂和沙场的嶙峋锋骨。
他抬眼,径直迎上郦媖的逼视,声如金玉相击:“臣所为,皆是奉陛下之命,依大梁律法而行,铲除的是蠹国之奸,守安的是朝野民心,臣与我家公主更是情投意合,相敬如宾,不知太女殿下所言何据,臣又何罪之有?”
稍顿,他的目光掠过一旁因“魔丸见血”四字而心生惶然的郦璟,话音间的质问意味更狠厉几分:“更何况,瑾王殿下背负这‘魔丸’恶名十余载,其中缘由,太女殿下当真不知吗?臣倒要问,如今王爷已入朝为国效力,究竟是谁予了殿下权力,时至今日,仍对胞弟极尽污蔑攻讦之词?”
郦媖听他言辞铮铮,唇边冷笑愈深地道:“好一张利口,难怪能哄得母皇昏聩,竟应允她好不容易寻回的二皇妹将你这自如行走都不能的残废招为正宫驸马,更信你‘谗言’,趁本宫离京之际,放任你搅动得整个朝堂不得安宁,亦离间我们母女天伦。”
裴怀彻见她仍妄图强词夺理,将罪名硬扣于他,索性也敛了含蓄,言辞如刃,直指要害道:“臣不敢当,只是愚钝不解罢了,太女殿下既口口声声君臣纲常,母女情深,那今日自琼地休养归来,不该将入宫觐见,叩问陛下圣安视作第一要务吗?何以此刻……却是亲率重兵,围堵皇妹府邸,强拿她的驸马。”
他话音清晰,字字沉缓,却细针般扎在了郦媖竭力维持的威仪上。
郦媖被他说得面色一僵,一丝阴戾之色自眼底掠过,红唇微启,便要反驳。
只是裴怀彻未给她机会,在她声音将出未出之际,他已再度开口,又一次截断了她的话:“殿下若认定臣罪当万死,入宫后禀明陛下,请陛下圣裁,岂不更加名正言顺?您舍此正道不行,反倒执意对臣行先斩后奏,私刑定罪之事,除了殿下您自己才是对陛下存了隐瞒之心,臣便只能想到,您是信不过陛下,会给予你我一个公正的裁断了。”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却并非说予佯作糊涂的郦媖,而是字字句句,要落给四周那些持刀环立的私兵听。
方才郦媖借“魔丸”之说意图令郦璟动摇,此刻他亦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透过先前郦璟与这些私兵短暂的交手,他已看出了端倪。
如今闯入公主府的百号兵卒,虽应是郦媖多年经营的死忠,惯于唯她马首是瞻,却绝非先前刺杀他和翠花的那类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