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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2 / 2)

可待她沿途与几位清客颔首致意后,却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郦婵此时并不在府中。

她不禁心下微诧。

须知她不久前还留了弟弟妹妹们在自己府中用午膳,怎的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况且依她对郦婵的了解,这位性喜清净的四妹妹,若非与知交好友相约品茗论诗,平素是极少外出的。

尤其是这样秋阳尚盛的午后。

虽然她和郦媛都难以苟同,但郦婵一向笃信才女当是弱柳扶风,肤白似雪的模样,故而格外回避日头,生怕晒黑了分毫。

正疑惑间,她恰见一贯与郦婵交往甚密的才女闻盼夏自回廊那端走来,遂唤住了她,细声探问道:“闻姑娘,你可知四妹妹去了何处?几时能回?”

闻盼夏见是翠花,面上掠过一丝迟疑,终是摇了摇头,低声回道:“回二殿下,这……草民也不知。”

话音至此,她短暂地沉默了一下,方轻叹一声,又续道:“其实有些话……草民也不知当不当对二殿下讲,便是四殿下近来,时常如今日这般独自出府,每每总要两三个时辰方归,且回来时,眼角总染着红,像是……哭过。”

翠花怔了怔,唇瓣轻启,却一时失了言语。

只怪她近来一颗心全系在裴怀彻身上,竟一直未曾留意到妹妹的异常。

此刻闻盼夏被一语点醒,一些曾被她忽略的细节才浮上心头,令她恍然发觉郦婵的不对劲,似乎已有些时日了。

比如先前当她,郦璟和郦媛皆因裴怀彻即将接受断骨重续术心焦如焚时,郦婵虽也忧心姐夫,但那担忧里却还似掺着些别的什么。

也不知为何,竟常望着自己和裴怀彻出神,待她们目光相接,她欲强颜欢笑地宽慰她两句,她又总会仓促移开视线。

转而去寻话头与郦璟和郦媛说话,几乎不给她姐妹间言些体己私语的机会。

又比如后来裴怀彻术后日渐好转,不同于兄姊和妹妹都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郦婵的欢喜底下,亦像压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

人更是清减得厉害,明明与郦媛一胎双生,样貌眉眼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可郦媛的面颊尚存她们这个年纪少女未褪的莹润,她却已出落得下颌尖尖,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仿佛一阵稍重的风就能拂倒一般。

所以,难道在自己心神全被裴怀彻所牵的日子里,郦婵胸中……还藏着其他心事?

翠花见从闻盼夏这里也问不出更多,便不再为难她,只柔声叮嘱,若郦婵回府,还烦请她来告知一声。

无疑,翠花心中已然升起了忧虑。

她知弟弟妹妹们待她皆是一片赤诚,自然也盼着他们一切安好,若郦婵当真遇到了难处,她必定倾力相帮。

回到府中,翠花并未瞒着裴怀彻,将所见所闻与心中疑虑都细细说了。

说着说着,小娘子才舒展了没几日的秀眉又轻轻蹙起。

她倚在裴怀彻榻边,困惑道:“相公,你说婵儿妹妹究竟遇着什么事了?我看媛儿妹妹似乎也全然不知情,否则总会多少对我们透出些口风的。”

郦媛看似性子活泼跳脱,实则大事当前极有分寸,该沉稳时从不含糊。

纵使她同样有心替郦婵隐瞒,可眼见郦婵愁郁至此,也断无可能还整日与郦璟嬉笑打闹,浑然无事。

如此看来,郦婵应该不仅瞒了他们,怕是连郦媛也一并瞒住了。

或许郦媛会比他们更早察觉出了郦婵的异样,但郦婵缄口不肯言明缘由,她便也只好当其是年岁渐长,文人多思,伤春悲秋的心绪比往日更重了些。

听翠花一番抽丝剥茧,竟当真切中了不少关窍,裴怀彻在日渐习惯了自家娘子的心思敏锐之余,却也只能暗暗在心中苦笑。

他终究是男子,又是郦婵的姐夫,总不好像那些听闻了坊间闲言,便忙不迭与枕边人絮叨的长舌妇人一般。

径直点破你妹妹这怕是为伊消得人憔悴,而令她害了相思病的对象,还十之八九是他们的大姐夫。

而且即便他在朝堂之上能谋善断,于这般深闺少女的心事,却也难窥其奥。

他原以为待郦婵及笄开府,离了宫廷,与卫江冉不再常见,那份不合时宜的懵懂情愫就会渐渐淡去。

着实不曾想自己这位妻妹竟还会愈陷愈深,明知不可为,却任由情丝疯长,到了如今,连翠花都隐约瞧出了端倪。

他唯恐翠花也从他的神色间窥出什么,只得努力表现得比她更加一无所知,故作沉吟片刻,方缓声道:“四殿下的府邸就在近旁,若真有要紧事,咱们不会半点风声未闻,你且宽心,大抵……并非急难大事。”

他这话说得在理,翠花闻言,眉间忧虑稍散,点头应道:“算了,先不想了,等四妹妹回府,我再去寻她问问,她总该知道,她姐夫是顶有本事的,天大的难事也能设法周全,我好好同她说,她兴许就愿意主动告诉我了。”

裴怀彻:“……”

他自是爱听她如此信赖仰慕地交口夸赞,可也不是但凡她敢说,他就什么“高帽”都敢受的。

若郦婵铁了心只要卫江冉,他还能闯入东宫,将他们的姐夫绑了送到她榻上,助她“生米煮成熟饭”不成?

讲真,他才获知他有望重新凭借双腿走路,可一点都不想在这等歧途上“一条路走到黑”。

暮色四合时,宝钿进来布膳,顺便禀道:“公主,四殿下府上的闻姑娘方才来过,说四殿下已回府了,知晓您先前寻她有事。”

翠花轻声应了。

她想着事情并非火烧眉毛,便打算先陪裴怀彻用了膳,再过去与郦婵细谈。

不料她才刚盛好一碗热气袅袅的猪骨丹参汤,正欲在裴怀彻的榻边坐下,一道纤细的身影已带着秋夜微凉的霜气,径直撞进了屋内。

正是郦婵。

她脚步惶急,抬起脸的刹那,只教翠花和裴怀彻皆愕然不已。

但见少女的面色苍白如纸,眼圈红肿,睫羽上犹沾着未干的湿意,整个人萧瑟得像是风中枯叶,憔悴得惊人。

翠花慌忙放下汤碗上前,试图去握妹妹冰凉的手:“婵儿妹妹,你别怕,姐姐和姐夫都在,有什么难处,你慢慢说……”

她话音未落,郦婵竟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了两人面前,俯身便拜。

这是远超姊妹之礼的郑重跪叩。

翠花自回京后,费了好些时日才勉强适应了下人们的动辄跪拜,平素在府中亦不重这些虚礼。

此刻见妹妹如此,心中顿时慌得不能自己,半晌怔愣后,还是经由裴怀彻提醒,才恍然回神,急忙倾身过去搀扶。

她因大着肚子不便深俯,只得微屈了膝,伸手去搭郦婵单薄的肩膀:“婵儿妹妹,你这是做甚,咱们姐妹之间,你且起来说话。”

可郦婵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拼命摇头,瘦削的身子簌簌发着抖,不知是惧是悲,泪水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衣襟。

她抬眼望向翠花,贝齿深深陷进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就那样仰着泪痕交错的脸,嘴唇翕动良久,才发出一声凄然哽咽的哭腔:“二姐姐……我不想害你,也不想害二姐夫……但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大姐夫!”

作者有话说:

皇太女姐姐开始加大搞事力度了,不过莫慌,咱们王爷和翠花花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