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终于确认了他的心意,翠花最后那点悬而未决的忧虑也如烟云散去。
当夜,她便宿在了他不远处的另一张榻上,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心中被安宁和踏实填满,心安梦稳,一夜沉甜。
而裴怀彻之后的恢复,果然也一切顺利。
三日后曹御医过府复诊时,那两道豁开的刀口已不见多少血水渗出。
又过七日,不仅外部的创面已覆上了一层深褐色的平整痂壳,内里重接的断骨处,亦开始妥善地生长弥合。
见此情形,曹御医便将那个先前只敢隐晦提及的可能,重新明晰地道出。
假以时日,精心将养,裴怀彻或许真能摆脱时时依赖轮椅的境况,有望重新凭借自己的双腿站立行走。
曹御医言语谨慎,捋须缓道:“只是具体能恢复到何等地步,眼下尚难断言,还得看筋骨后续愈合的状况,不过就目前情势论,不再依靠夹板,仅凭拐杖支撑,自行走上百十步,当无大碍。”
裴怀彻此前所谓也能稍“走”几步,他和翠花都心知肚明,不过是凭借拐杖和夹板勉强支撑,再全靠手臂和腰腹使力,想方设法地艰难挪移罢了。
因此后来定制了合用的轮椅,翠花就再舍不得他受那份苦了,想带他去哪里都只让他安稳坐着。
而今听闻他竟真有可能再度行走,简直是夫妻二人过往梦中都不敢描绘的美好愿景。
翠花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与裴怀彻交握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尖微颤,惊喜之色漾满眼底。
裴怀彻则任由她握得生紧,又欢喜地牵着摇晃,深邃眸中也泛起了层层清浅笑意。
曹御医见二人如此情状,恐他们期望过高,日后难免失落,又温声补了一句道:“不过要想完全恢复如初,怕也不能,驸马的伤势毕竟深重,中间又延误了两载光阴。”
然而对于翠花和裴怀彻而言,这已经堪是命运赐予的意外之喜了。
便只相视一笑,眼中唯有对未来的无限期盼,才不会为着那一点无从追悔的“不圆满”遗憾沮丧。
仔细记下曹御医的诸般叮嘱,又将人欢天喜地地送出府门,翠花转身便唤来了弟弟妹妹们,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分享给了他们。
兄妹三人这月余也跟着翠花一路揪心,闻言皆是喜动颜色。
郦媛的心思最是活络,率先从喜悦中醒神,美目晶亮,脆声道:“姐夫,往后你若需打造拐杖,只管交给我。对了,你喜欢什么材质?柚木沉稳,白橡坚实,亦或有木王之称的铁桦?若想华贵些,用玉石雕琢也好,夏日触之生凉,冬日握着也不冰手。”
她对京中擅长打造此类器物的铺子和工匠了如指掌,只等裴怀彻开口,便能立刻为他置办来最合心意的。
一旁的郦璟见她还要裴怀彻选,当即挑眉,当仁不让地插话道:“瞧你这小气劲儿,你手里那些铺子,三五日的进项就够把方才说的那些料子各打一支了吧?罢了,你舍不得给二姐和姐夫花用,本王可舍得,你只管用最好的料,请最好的匠人,一切花费,算在本王账上。”
郦媛的一番好意被曲解,顿时急了,瞪向他道:“你浑说什么!就你攒下的那点俸禄,二姐姐都看你可怜,留你在府里白吃白住一年,始终没忍心要你一个子儿!往后你说不得还要二姐姐和姐夫倒贴给你聘礼迎娶桑三小姐,我哪里需用你的?”
郦璟本就是藏不住心事的性子,他和桑倾辞的事既已私定下来,自然瞒不过两个妹妹。
郦媛此刻拿这话堵他,郦璟不禁语塞,二人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拌起嘴来,屋内一时氛围热络。
直到郦婵轻声打断“你们再吵下去,真要扰到姐夫静养了”,他们才互瞪一眼,悻悻住口。
留兄妹三人用过午膳,翠花见窗外秋阳正暖,微风不扰,便将内室的窗推开了一扇,让金澄澄的日光倾泻而入,带着暖意,均匀地铺洒在榻边。
裴怀彻虽还需卧床休养,但曹御医说了,让他适当见见阳光于筋骨生长有益。
她不愿他总闷在屋里,自想让他多沾染些外面鲜活明亮的秋光。
入秋后,时鲜瓜果的种类不似春夏繁盛,翠花的案几上便多摆了几碟肉脯与炒货。
她腹中的孩儿一直乖巧,如今月份渐大,也未太影响她的胃口,只是早先一味嗜酸,近来对辣口的零嘴也生出了偏爱。
用膳时为顾全裴怀彻虚弱的脾胃,她通常不让膳房做太多重辣的菜式,而自己这点对辛辣的念想,则多寄托在这些解瘾的小食上。
翠花惬意地用银签戳着碟中的辣渍肉干,直吃得眉眼舒展,忽而心念一动,侧首望向榻上的裴怀彻,若有所思地道:“相公,你说我这般又贪酸又喜辣的,咱们这个孩儿,究竟会是男娃还是女娃?”
她和裴怀彻其实都觉得男女皆好,尤其梁国的民风较渊国开化,无论男女,孩儿日后皆可依其本心,择其道路,成其想成之人。
裴怀彻的眼底泛起温和笑意,柔声道:“御医不是说过吗,所谓‘酸儿辣女’不过是民间流传的俗谈,女子有孕时味觉稍钝,故而偏好滋味鲜明之物,或酸或辣,与胎儿是男是女,并无确凿关联。”
这道理御医确已讲过,翠花自然也记得。
只是此刻闲适,心底属于准娘亲的好奇揣测便浮了上来。
她咽下口中食物,又凑近些,不依不饶地追问道:“那你心里呢?是更盼着儿子,还是女儿?咱们还没给娃娃取名,都五个月了,似乎也该想一想了。”
这孩子是梁国本朝的首位皇孙,正式的名讳自当由女皇钦定。
是以翠花这会儿要与裴怀彻要商量的,是早先已经说定,那个随她爹爹姓刘的小名。
既要取名,总得先有个大概的念想,预设一下是男是女。
翠花打定主意,横竖这差事要交给更有学问的孩子爹,那他更偏爱哪个,便先想哪个好了。
不料,裴怀彻垂眸静思片刻,竟像是早已将两种可能都细细思量过了。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一吻,声音温醇地道:“由你辛苦怀胎十月生下的,是儿是女,我都一般喜爱,也都值得一个好名字。”
略顿了一顿,他的眸光变得深远了些,想起此前与女皇谈及郦媖恐难有子嗣一事,轻轻吁出一口气,缓声道出那两个蕴着他唯一,也是最深沉期许的名字。
“若是儿子,便叫‘刘若笙’,笙乃雅乐,亦是祥音,愿他安康顺遂,常伴喜乐。”
“若是女儿,可唤‘刘昭宁’,晨光昭晓色,心宁万里明,盼她此生安宁,前路光明坦荡,永沐晴晖。”
寻常父母,多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之心。
可若裴怀彻有的选,私心里实在不愿自己与翠花的骨肉,有朝一日去承继那郦媖之后的储君大统,亦随之卷入他曾被太多不得已裹挟,挣扎过整整二十八年的天家旋涡。
不过他所能做的,到底唯有让这孩子远离裴氏皇姓带来的纠葛,却无力一并抹去传承自大梁皇室的郦姓。
最终,也只能在这仅有他们夫妻二人会唤的小名里暗藏一点祈愿,祈求他那未曾谋面的岳丈刘福贵在天有灵,能庇佑这个同样冠以了刘姓的孙儿,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这两名字里暗藏的深意与怅惘,此刻的翠花定然不能全部领会。
她只将“若笙”和“昭宁”在唇齿间轻念了几遍,心头隐约品出了那个他未曾明言的答案。
她悄悄抿唇笑了,心道他大约是更盼着女儿的。
因为儿子的名字他只取了个意向,女儿的名字却还精心批了两句诗,其间心意偏向何处,不言自明。
怎么说呢,这倒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毕竟男孩儿过了三四岁难免淘气闹腾,她是头一回做娘亲,还是希望莫要初来乍到就上难度的好,这第一胎,她也希望是个乖巧玲珑的小棉袄。
除却夫君裴怀彻,翠花以为放眼相识的人,最通文墨的便要数四妹妹郦婵了。
因此当裴怀彻为孩子拟好了乳名后,她首先想要与之分享的,亦是郦婵。
秋日的午后,天高云淡,当翠花穿过庭院,寻至郦婵的府邸时,头上日头正慵懒地斜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