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承骁问出那个问题之后,林妧安静了很久,久到谢承骁以为她不会回答。
“是。”
林妧答得果断。
“我跟他分开,是因为我姑姑。”
“我以前一直以为,姑姑的死就是一场意外。后来我才发现,不是那么简单。”
谢承骁没有出声。
“她死之前在查一些事情。”林妧顿了顿,“那些事情和程景川有关。”
谢承骁眉心微微一动,林妧却摇了摇头。
“不是你想的那种有关。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抬起眼看他,“就是因为不知道,我才走的。”
林妧沉默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里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你知道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我怀疑他害了姑姑,是我知道他一定知道些什么,可他不告诉我。”
“那时候我还很爱他。”她说。
谢承骁的下颌明显绷了一下。
“所以我甚至希望他骗我。随便编一个理由都可以。只要他说得过去,我可能就会信。”
她停了一会儿,“可他连骗都不肯骗我。”
谢承骁望着她:“所以你就走了?”
“嗯。”
“就因为这个?”
林妧看了他几秒,她知道谢承骁或许很难真正理解。
他活得一向舒展。
年轻、出身好、能力强,从小拥有足够的资源和安全感,所以他遇到事情的第一反应总是解决。
错了可以改,输了可以再赢,关系出了问题就把话说清楚。
对谢承骁而言,很多事情只要人还在,就总有转圜的余地。
可她自己不是这样,她很早就知道,有些事情是没有以后,也没有机会重来的。
“谢承骁。如果有一天,我发现我最亲的人死了,而我爱的人明明知道为什么,却看着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声音很平静,“那我没办法继续爱他。”
停了一瞬,她又低声补了一句:“至少那个时候,我做不到。”
谢承骁沉默了几秒:“那程景川来找你做什么?”
“他让我不要去洲衡。”
谢承骁的脸色微沉:“你要去洲衡?”
林妧坐在高脚椅上,轻轻“嗯”了一声。
“林妧。”谢承骁突然站起来,“你再说一遍。”
林妧仍旧坐在那里,“远鸿结束以后,我会去洲衡。”
“你——”
“嘘。”
她的指尖点在他的唇上,谢承骁的话戛然而止,林妧的手指已经轻轻托住了他的下巴。
他站着,她坐着,明明是他居高临下,林妧却微微抬着脸,迫使他低头看她。
“先别生气。”
谢承骁冷着脸:“把手拿开。”
林妧没理他,反而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
“谢承骁。”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
“你爱上我了?”
谢承骁像是静止了,刚才还烧得厉害的火,像是被她迎面浇了一盆水。
她仍旧托着他的下巴,认真道:“你先想清楚。”
“你现在这么生气,是因为我要离开谢氏——”
她顿了一下,“还是因为我要离开你?”
谢承骁盯着她,林妧又拿手蹭蹭他的脸。
“如果是前一个,我们谈远鸿。”
“如果是后一个....”她的手从他的下巴慢慢落下来,“那我们先谈我们。”
屋内陷入沉默,谢承骁移开了脸,坐到林妧身边的高脚椅上。
“谈远鸿。”
林妧严肃道,“远鸿买贵了32亿,这件事情我会负责处理,处理完了我会走。“
谢承骁“噢”了一下,“32亿很贵吗?”
林妧继续说,“是我让谢氏出的。”
谢承骁脸色又沉了下来:“谁告诉你是你让谢氏出的?”
“最后几轮,是我一直让你加。”
“最后拍板的人是我。”
“可判断是我给你的。”
“林妧——”
“你先让我说完。”
他骤然安静,林妧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说,决策不是一个人的责任。可那是谢氏怎么划责任,不是我怎么划。”
谢承骁盯着她。
“我看错了,就是看错了,而且齐砚洲看出来了。”
这句话落下,谢承骁的眼神彻底冷了。
林妧继续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远鸿。他只是让我觉得,他想要。”
谢承骁已经明白了,“所以你要去洲衡?”
他冷笑一声:“怎么,准备拜他为师?然后查林芳?”
林妧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很想摸他的脑袋,其实跟谢承骁在一起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才像一个正常的二十多岁的女人。
“承骁。”
林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手捧起他的脸。
谢承骁心一抖,他知道,林妧又要对他散发柔情了。
或许是她的策略,也可能是真心的。
谢承骁管不了那么多,这种时候他基本上无力招架,只能受着。
“你现在知道我要走,知道我要去齐砚洲那里,所以你生气舍不得不甘心,甚至想把我留下来。”
“这些我都知道,但是这些不一定是爱。”
“你习惯我了。”她停了一下,“你也喜欢我。”
“可能还有一点占有欲。”
听到她理智分析,谢承骁冷笑:“一点?”
林妧没理他:“所以我现在如果坐在这里问你,你爱不爱我,你很难想明白。”
谢承骁沉默了,他在想别的。
其实,他自从发现自己对林妧动心之后,就没有回避过这点。
他对林妧的态度就是:小东西想往上爬?爬。
想做远鸿?做。
判断错了?那就复盘。
想自己收拾残局?行,他可以给她时间。
甚至林妧有自己的秘密,他也未必非得立刻撬开。
程景川是她旧爱?那又怎么样,老子追呗!
她现在不够喜欢自己?继续追。
因为谢承骁的人生经验告诉他:事情总有办法。
所以,当林妧告诉他她要走,他第一次产生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叫做无能为力。
他能感觉到林妧的去意已决,甚至不是今天才下的决心;他觉得和那次在s市他从欧洲回来,看到林妧和齐砚洲在一起那次有关。
“其实我当初进入谢氏,接近你,目的也不纯粹。”
“我知道。”
谢承骁说。
林妧一怔。
谢承骁自己来回想过这个问题,他确实一点都不生气。
如果换成别人,他大概早就让人滚了。
可对象换成林妧,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那又怎么样?本来就是他自己主动邀请,而且他向来用人不疑,至于她究竟什么目的,有那么重要吗?至少她来了。
谢承骁忽然觉得自己没救了。
他扯了下嘴角,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林妧终于松开手,“我不想怎么样。”
“等我不在谢氏了,也不在你眼前晃了,到那个时候,你再想。想想你到底是舍不得我,还是爱我。”
谢承骁眉心微动。
林妧没有化妆,看起来嫩得很,他能看清她睫毛在颤动,也能感觉到她呼吸间的芬芳。
他起身去了卧室,林妧终于松了口气,以为他总算肯一个人冷静冷静,可不到半分钟,谢承骁又走了出来,手里还多了一套衣服。
林妧“.....?
她盯着那条藏青色百褶裙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谢承骁。
谢承骁把衣服扔进她怀里,只说了一个字:“穿。”
其实谢承骁自从知道程景川的事情之后,脑子里却总是想到很多年前的林妧——他会想象那个时候的她是什么样子,想到程景川见过一个他永远不可能再见到的林妧。
后来有一次去东京,谢承骁路过一家专门制作制服的老牌洋装工房,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甚至没有买现成款。
从肩宽腰围到裙长,全部按照林妧现在的尺寸重新打版,用的也是正经制服的羊毛混纺面料,连领结和金属扣都是他亲自挑的,衣服送到以后,他一次都没拿出来过,直到今天。
林妧盯着他,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她也不问了,干脆当着谢承骁的面换起衣服。
谢承骁每次弄回来的都是好东西。
想到上次那件连体丝袜,林妧到现在还有点可惜,那么贵的东西,居然只穿了一次就报废了。
这套制服十分合身。
藏青色短款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领口系着暗红色领结,裙子的褶线压得很漂亮。
林妧换好以后,自己先觉得新鲜,她跑到穿衣镜前,左右照了照,忽然提着裙摆转了一圈。
“还挺好看的。”她对着镜子笑起来。
那一瞬间,她整个人像忽然亮了一个度。
轻盈,漂亮,神采飞扬,像刚刚从盛夏的校园里跑出来。
谢承骁原本还靠在那里看她,渐渐地,不笑了。
因为他在想,程景川见过这样的林妧吗?
不,应该比这还要更小。
那个时候的她,有没有这样在程景川面前转过圈?有没有仰着脸叫过他?
操。
谢承骁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林妧还在镜子前欣赏自己,根本没发现身后的男人已经快把自己醋死了。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镜子里看见谢承骁的表情。
“你干嘛?”
谢承骁没说话。
“不是你让我穿的吗?”
还是没说话。
林妧终于转过身,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谢承骁盯了她半晌,忽然问:“你以前上学也这样?”
林妧听懂了。
“谢承骁,你是不是又在想程景川?”
谢承骁脸彻底黑了,林妧差点笑出声。
她故意说:“那怎么办?你认识我的时候,我都已经这么大了。”
谢承骁走到她面前,有个问题他在心里憋了很久。
“他要你的时候,你多大。”
他问得冷冷的,可林妧的心软软的。
她摸了摸谢承骁的脸。
“那个时候我成年了。”
谢承骁松了一口气。
林妧看他这样,心里一动,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爱上他了,爱了很多年,直到现在还爱着。”
谢承骁僵住了。
她什么意思?刚刚让他想清楚爱不爱她,然后呢?又和他说这些?她想享齐人之福?
脸色顷刻沉下来,谢承骁抬手就要把她从自己身上扯开。
可林妧没有松手,她依旧环着他的脖子。
“承骁。”
谢承骁动作一顿。
他低下眼,林妧也在看他。
她眼睛里没有玩笑,只有一种近乎坦白的认真,还有一点让人毫无办法的温柔。
“其实我好舍不得你。”
很轻的一句话。
谢承骁的心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轰的一声。
塌了。
他什么都不想问了,不想问程景川,不想问她到底爱谁,不想纠结什么答案。
他只知道林妧舍不得他,而他根本受不了她拿这种眼神看着自己,说舍不得。
下一秒,谢承骁一把扣住她的后脑,低头吻了下去。
林妧被他撞得向后晃了一下,手臂却还牢牢环着他的脖子。
谢承骁把人重新扣回来,
这个吻带着一点被她逼到绝境后的凶狠,舌头吃着她的,啧啧作响。
“叫哥哥。”
谢承骁还是很不高兴。
“唔...哥哥!”林妧一边好笑,一边乖乖的叫。
语气软软的,谢承骁受不了了,不停捏着她的屁股。
“再叫。”
他松开她的嘴,直直盯着她。
林妧一副青涩的样子,“哥哥.....
她扭了扭身子,“我的身体好奇怪....
谢承骁笑了一声,“哪里奇怪?”
林妧把制服外套脱下来,扯开自己的小领结,那欲语还休的模样让谢承骁呼吸渐沉。
虽然谢承骁很清楚她是装的,故意扮演一个少女版的她,但他依旧享受着。
说起来还挺好笑的,谢承骁想到,林妧15岁爱上程景川那年,他21岁,正在纽约读大学。
他大学毕业,林妧也才1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