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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1 / 2)

第65章

叶蓁手中提着的灯笼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照着霍昀的脸忽明忽暗,辨不清表情。

她突然觉得有些难过,她如今已经看不清霍昀了,曾经他们的那些过往,似也变得模糊不堪,那个会抱着自己叫姐姐,目光清澈见底的少年好像已经彻底走远了。

可她还是朝他走了一步,问道:“你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霍昀眸光闪动,不答反问:“你是真的在关心他,对吗?”

叶蓁不知道这是什么问题,又急着问了句:“他为何被留在宫里,会有危险吗?”

霍昀沉沉看着她道:“你可知晓,小叔父仗着皇帝在东宫时曾奉他为老师,把持朝纲、清除政敌,甚至对陛下处处掣肘。清流一派看不惯他的作为,写了一封弹劾奏折送到陛下面前,要逼他交出大都督的权柄,退位让贤。陛下就是因为此事将他留下,想让他解释清那些被弹劾的罪行。”

叶蓁现在虽然看了些书,但对史书仍是一知半解,所以听完霍昀这番话,她也并不太能理解其中的利害关系。

她想起了秦玉瑾的话,于是问道:“所谓的清流一派,是你在背后主导?”

霍昀未想到她会知道,将头偏了偏道:“当今天子为圣明之主,我身为臣子,当然要为陛下着想,绝不能让朝堂落入擅权之人的手上。”

叶蓁皱眉道:“可他是你小叔父,你能走到今天,全都是靠着他……”

“不是!”霍昀捏紧拳,道:“我走到今日是靠我自己,若我没有真才实学,怎能做到金榜题名?陛下怎会器重提拔我?是小叔父太贪慕权势、只手遮天,已经到了陛下都忌惮的地步。若现在不加以遏制,迟早会走到难以挽回的程度。”

叶蓁并不太明白他说的意思,只是心里突突直跳:原来他们叔侄二人,已经到了水火难容的地步吗。

可明明他们应该同心协力,让侯府能更加鼎盛才对。

她想起霍砚时曾经对她说过的那些困境,他所背负的责任,全都被霍昀一句贪慕权势轻易否定了。

于是她摇头想为他解释,道:“他并不是这样的人。”

霍昀面色黑沉,冷笑一声道:“你应该清楚,小叔父这人最善于伪装。他让你看到的,只是他演出来的样子罢了。”

叶蓁低头咬着唇,她没法否认这点,但仍为他觉得不甘。

霍昀看见她裙带被夜风吹起,月光如水滑过她柔韧的面庞,似他梦里无数次出现过的模样,想伸手去抓,但又强迫自己收回。

他将头撇开些,道:“我今日来是想告诉你,小叔父已经不再是可托付之人。他再一意孤行下去,迟早会自食恶果,蓁蓁,若他有一日失去了权势,就再也没法强迫你,你就能彻底恢复自由。”

叶蓁听得身子一震,首先冒出来的念头是:霍砚时会有失去权势的那一日吗?

那他该怎么办呢?

他那么强大骄傲,付出太多才走到今日的地位,若一朝跌落,背后的始作俑者还是他一直保护的侄儿,他能够撑得过去吗?

霍昀见她目光恍惚,朝她俯身道:“蓁蓁,你听见我说的了吗?再给我一些时间,迟早我会让你逃脱这个牢笼,到时候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他说着急,想要将压抑许久的衷情全倾诉出来,甚至不想去看她惊慌失措的目光。

可就在这时,他听到一声不轻不重的喊声:“昀儿!”

他愣了愣,然后难以置信地转身,看见霍砚时提着一盏宫灯慢慢走过来,目光如漆看着他道:“你食言了。

霍昀往后退了一步,看着霍砚时在他面前站定,道:“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现在还不到两年,你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摇了摇头道:“没想到你已经做到四品侍郎,还是这般沉不住气!你觉得仅靠一封弹劾的奏折,就能把我彻底留在宫里?”

霍昀被他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他当然没指望那奏折真的有用,但也没想到小叔父能这么快就解决,让皇帝放他离开。

霍砚时却未再看他,而且径直走到叶蓁身边,柔声问道:“你是在等我?”

叶蓁很诚实地点头。

霍砚时嘴角上扬,伸手搂住她的肩道:“回房去吧。”

霍昀默默看着两人相携离开的背影,内心又嫉又恨。

他明明已经努力做了许多事,已经爬得够高,为何在她面前还是比不过小叔父,还是能被他轻易击溃。

走进卧房,霍砚时见叶蓁手上蹭了花泥,拿了帕子为她擦着,问道:“霍昀对你说什么了?”

叶蓁道:“他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他说你会失势。”

霍砚时抬眸看她,问:“那你想要我失势吗?”

叶蓁很努力地思索,然后摇了摇头。

霍砚时神色变得温柔,帕子在她指缝中擦拭着,道:“为什么?若我失势了,就没人能逼你留下来,也不会拦着你和霍昀重修旧好。”

叶蓁看着他道:“我是想离开,可我不想你失去所有,那对你太不公平。”

霍砚时将帕子放下,嘴角扬起笑容道:“能听到你说这句话,说明老天对我还是不错。”

叶蓁见他神情轻松,但心中仍为他忧虑,问道:“你会没事吗?”

霍砚时站起身道:“放心,只是一封奏折定不了我的罪。皇帝忌惮我手上禁卫营的兵权,也想削弱我的势力,但他现在还不敢动我,只是命我先回府反省五日,要将那些罪状一一解释清楚才能回都督府。”

叶蓁想到当初太子到侯府贺寿,对霍砚时无比尊敬,一口一个先生地喊着。

实在没想到,他才登基不到两年,就已经开始清算曾经亲手将他扶上帝位的老师。

看来帝王之心果真是深不可测。

她想起霍砚时曾同他说过的陇西云朔城一战,就是因为先皇的猜忌,才会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于是她很沮丧地道:“所以明明已经换了一位皇帝,却什么都没改变吗?”

霍砚时将手掌放在她的脸颊上道:“当然不是。先皇多疑且性情残暴,对他来说,无人撼动的权力就是最重要的东西,所以他容不得霍家军在陇西的声誉高过他。但太子不一样,我愿意辅佐他为储君登基,就是看得出他本性不坏。他想当个好皇帝,想要名垂青史,所以他很清楚陇西军是守住国朝安危的底线,绝不会对他们下手。”

他又自嘲地笑了下道:“但陛下又不想只做一个傀儡天子,他借是我霍家之势才能顺利登基,朝臣们也都清楚这一点,现在他想收拢所有权力,就非除掉我不可。”

叶蓁听得心惊肉跳,问道:“那你该怎么办?”

霍砚时却没回答,转而道:“我已经许久没有休沐,正好趁着这机会离开朝堂,出去散散心。”

又轻轻揽住她,问道:“蓁蓁可愿意陪我?”

叶蓁愣了愣,她现在每日安排的很满,如果要分心陪他,许多计划都得延后。

霍砚时见她迟迟不答,幽幽叹气道:“这半年来,我在朝堂腹背受敌,而拿刀刺向我之人,无一不是我曾扶持教导之人。若是连你都不陪着我,要我如何能熬的下去。”

叶蓁听得也为他伤怀,便应道:“好,你想去哪里?”

霍砚时嘴角扬起,望着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于是第二日,霍砚时难得能放下所有政务,悠闲地陪着叶蓁去了乐安镇。

自从叶蓁开始学着算账和做生意,她一直想为镇子上数十家的商铺寻一条好的出路。

因为镇子上的住户不算多,街上的铺子也半死不活,除了特殊的集会,平日里没什么客人上门。

“你有什么想法?”

霍砚时今日穿着月白宽袖襕袍,同她坐在乐安镇唯一一间酒肆里,姿态恣意地将酒盏捏在指间。

叶蓁托着腮道:“我觉得这里的商户不该只依靠镇子里的住户。乐安镇离京城同我们上次去过的云景镇相差不远。但许多京城的贵人愿意坐车前往云景镇,因为那里有云娘子的织坊作为招牌,还有好几家知名食肆,只要有贵客上门,自然就能吸引更多做生意的小贩,渐渐的,整个镇子都能繁荣起来。”

霍砚时道:“是,你想的没错。那你有什么打算?”

叶蓁摇了摇头,道:“我暂时想不到什么能做的,毕竟我以前擅长的就是种花和养动物,做生意的事我才刚摸到皮毛,只能慢慢去学。”

霍砚时将酒盏放下道:“既然如此,你可以用这镇子来种花。”

见叶蓁怔怔地看着他,他笑了笑道:“你可知道京城贵妇现在流行用花露驻颜?但京城并没有专门售卖花露的铺子,只有几家脂粉铺供货,价格也卖的很昂贵。乐安镇离京城不远,又有一大片山谷可用,若是专门用来种花,再请到会做花露的师傅和工人,能做出不同品种的花露售卖,很快就吸引京城贵女前来采买,她们既然专程坐马车过来,必定还会顺便在这镇上逛逛,到时候你再想想还可以做些什么留住她们。”

叶蓁听得双眸晶亮,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很可行,道:“那我们等下再去山谷那里看看,然后我回京城找售卖花露的脂粉铺子,想法子打听会做花露的师傅,只要我出的钱够多,必定能把他们请过来帮我。”

可她很快又垂下眼眸道:“但是我没有那么多钱。”

她明白若要办成这件事,前期必定需要很大的投入,霍砚时虽然将私产全给她打理,但她那不属于自己,若有一天她要离开侯府,必定是都要还回去的。

霍砚时摇了摇头,道:“你需要多少直接拿就是。”

见叶蓁本能地要拒绝,他又道:“就当我给你入伙,若有一日我真的失势,只怕还得指望你这里的生意养活我。”

叶蓁眨了眨眼,明明这镇子都是他送给自己的,现在他要帮自己做生意,倒还成了入伙。

而霍砚时将酒盏放下,很认真地看着她道:“蓁蓁你记住,这镇子所有的田契、地契都写了你的名字,所以它就是独属于你的。更何况你已经为它花了不少心血,所以假使有一日你离开侯府,离开了我,依然可以留在这里。”

叶蓁听得心中一突,他这语气,好像他要出什么事,给她留下可以仰仗的东西。

她嘴唇颤了颤,心头突然塞满了忧伤,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这时酒肆的老板娘笑着走了过来,道:“叶娘子,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

老板娘知道她拥有这里的地契,因此每次叶蓁前来,她都会殷勤招呼,没想到今日这小娘子竟带了一位郎君前来。

她把这位俊俏的郎君上下打量一番,好奇问道:“这位是?”

霍砚时故意看着叶蓁,等着她回答。

叶蓁只得回道:“是我……夫君。”

老板娘“哎”了声,然后笑着望向霍砚时道:“我就说从未见过长的这般好看的郎君,难怪能讨得叶娘子的欢心呢。”

叶蓁一愣,知道老板娘误会了,她并不知道这镇子真正的买主是谁,以为霍砚时是贪图自己的钱财。

她忙想解释,谁知霍砚时仍是笑着道:“是,我日日琢磨的,就是怎么讨得她的欢心。”

老板娘挑了挑眉,心说现在的年轻郎君,吃软饭也吃的这么坦荡。

等到两人走出食肆后,叶蓁问道:“你刚才为什么不解释?”

霍砚时道:“解释什么?说不定哪一日,我就真的只能靠你过活呢。”

叶蓁连忙捂住他的嘴,道:“不要说这些,不吉利。”

霍砚时眼眸弯起,在她掌心亲了亲,道:“我在朝中争斗多年,若能够有吃软饭的机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然后他牵着叶蓁悠闲地在街上走着,叶蓁抬头看他神色淡然,心中却总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很快得到了验证。

这次被弹劾之后,霍砚时仍然回到了朝堂,但清流一派和御史台的上奏愈演愈烈,直指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霍砚时对这些声音从不理会,最后是霍昀直接站了出来,在皇帝面前质疑他的诸多越权之举,两人的关系越发剑拔弩张。

于是朝野内外流言四起,说霍都督不光专权乱政,还霸占了兄长的靖武侯之位,明明侄儿已经及冠,却不将侯位交还给他。

因霍昀是卫元极的关门弟子,清流一派又愿意以他为首,皇帝扶着他办了几件大案,他在民间声望也越来越高,同时质疑霍砚时的呼声也越来越大。

景和二年初冬,国子监学子联名上书,列举数条罪状,请求弹劾大都督霍砚时。

皇帝本不想理会,但清流一派和学子们共同跪在宫门外,高举奏疏,称霍贼不除,朝纲难正。

乾元殿内,景和帝看着跪在大殿中央的霍砚时,揉了揉眉心道:“到了如今的地步,朕也保不了你。”

霍砚时听着宫外讨伐他的叫嚷之声,神情仍是自若地问道:“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臣?”

景和帝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起,不自觉竟捏了一手的热汗。

眼前被千夫所指的权臣虽是跪着,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哪怕到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也丝毫不减镇定从容。

这是他在东宫时,始终仰望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