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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1 / 2)

第63章

长街之上,霍昀终于收回目光,在百姓们夹道欢送的叫嚷声,还有贵女们倾慕的目光中策马慢慢往前走。

他想:若是姐姐能看到他现在金榜题名、锦袍加身的模样就好了。

他能向她证明,自己不再是那个莽撞冲动的青年,他一定会赢过小叔父,一定会把她抢回来。

游街的队伍走过正阳大街,霍昀并不知道,若他现在抬头,就能看见坐在二楼交握在一处的两只手。

霍砚时的指腹压着叶蓁手腕上的圆骨,一下下轻轻摩挲着。

叶蓁耳边的嘈杂声渐渐散了,而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变得更加清晰起来,让她心中塞满了惊愕与迷茫。

直到楼下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快散去,她才问道:“你说,我可以做任何事?”

霍砚时挑了挑眉,道:“我不会逼你放下和他的过往,但你不要在我面前提起,因为我会嫉妒。”

叶蓁眨了眨眼,问:“为什么?”

霍砚时将手指伸进她指缝之中,捏着她指尖的软肉,道:“我想你在我身边能轻松一些,不要时常感到痛苦,也许有一天,你就能慢慢接受我。”

叶蓁皱起眉,然后很坚决地摇头。

霍砚时露出受伤表情:“都不愿意骗一骗我?”

叶蓁理直气壮:“我不会骗人。”

又道:“而且,有谁能骗的到侯爷呢。”

霍砚时笑着摇头,然后将她牵着她起身,带着她慢慢往楼下走。

两人走到长街之上,看着满街散落的锦帕与香花,仿佛还能看到刚才新科状元掷果盈花的风光一幕。

但霍砚时却觉得,再怎样的风光,都不如身边伴着的这人,不如将她牢牢牵在手心里,与她寻常地走在长街之上。

于是他低头在她耳边道:“我其实很好骗,你说什么我都会信。”

叶蓁被他口中热气吹得耳垂发红,想着这还是在人来人往的街上,便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砚时却仍是笑着,将她又往怀中拉了拉,道:“比如说,如果你现在告诉我,愿意同我去兴棠湖的画舫上听曲,同我在船上厮混整日,我便会十分雀跃,一刻也等不得要与你同往。”

叶蓁皱眉,刚想说我不想去,但看见霍砚时一脸期盼地看着她,黑眼里似含了脉脉春水。

于是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此时正值二月,春韶初至、浅草抽芽,冬日的余寒渐渐消融,满树的花枝含苞待放。

到了三月,新科状元霍昀因曾在工部历练,传胪大典后就被太子钦点进了工部为工部郎中,官至五品。

不知是否因为新科进士入朝,加上国朝的新春气象,一直缠绵病榻的皇帝竟清醒过来。

但皇帝因为龙体虚弱,尚不能亲理政务,朝中仍由太子监国,大臣们也习惯了将奏折交给太子批示。而太子也不厌其烦,每日都将批示后的奏折报给寝宫里的皇帝,态度谦卑地让父皇定夺。

又过了一个月,太子要娶为靖武侯外甥女秦玉瑾为正妃的消息就不胫而走。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太子想趁着皇帝清醒之时将娶妃之事定下,秦玉瑾无论家世、品性皆为世家贵女的翘楚,皇帝也对她很满意,立妃的圣旨只怕很快就要传到侯府了。

而侯府里的秦玉瑾得知此事之后,竟是彻底病倒了。

她在陇西长大,从小养出强韧的体魄,在京城这些年从未生过什么病,无论何时都是明艳而粲然的。

这次她不光病了,而且病得越来越重,什么药都没用,渐渐连饭都吃不下,整个人都黯淡下去,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

这可把老夫人心疼坏了,赶忙让霍砚时请来宫中御医为秦玉瑾诊病。但那御医诊完脉后也只是摇头,走出房门时才道:“瑾姑娘这是心病。心结不解,什么药都没用。”

叶蓁得知后也很担忧,抽出空就会去秦玉瑾房中陪她。

但她实在口拙,说不出什么违心之语安慰秦玉瑾,只能想着法子为她念书,炫耀自己在她的教导下已经认识许多字了,连典故都会看了,想要哄她开心。

秦玉瑾自己也明白,勉强想对她笑一下,让小婶婶莫要为自己担心,但心中实在凄然,唇角刚弯起就落下泪来。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症结在哪里,只是无人能解。

又这么僵持了两日,霍砚时终于亲自去了秦玉瑾房里,坐在床边默默看着已经病得失去神采的外甥女。

秦玉瑾靠在床头,抿着唇不想与他说话,神情里全是怨恨。

霍砚时是看着她在陇西出生的。

那时霍砚时日日泡在军营里,二姐让他抱一下外甥女,他看着襁褓里软团子一般的小婴儿,生怕自己身上的血腥味吓着她。

那年他也才十几岁,秦玉瑾长大一点后总爱跟着他,她很为这个叔叔骄傲,总是抱着他的腿口齿不清地喊小叔父。

到十二岁时,秦玉瑾被送回了侯府,她不适应京城的生活,本能地想去依赖在陇西时最崇拜的小叔父。

但她很快就发现,做了靖武侯的小叔父同记忆里的不一样了。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亲切随和,明明还是那张英俊清润的脸,可在京城,哪怕是笑着时也带着审视与筹谋,让她根本看不透。

于是曾经的依赖和敬仰,变成了敬畏和疏远,她有些害怕这样的小叔父。

现在,她心里全变成了恨。

恨他不顾自己的意愿,硬逼她入宫为妃。恨他独断专行,心中只有他的筹谋,把他人全当了没有感情的棋子。

而霍砚时看着外甥女现在的模样,到底还是心疼的。

他叹了口气,道:“你在陇西时,是我教你写字读书,后来回侯府,也是我让你和昀儿一同上课,我知道你天资聪颖,所以想你能有更高的眼界,能识博闻、明事理。”

秦玉瑾冷笑一声道:“小叔父后悔了吧,是觉得不该让我读那么多书,最好什么都不懂,能任你摆布才好。”

霍砚时摇头道:“我从不后悔把你教得如此优秀,但你如今已经及笄,应该为了家人更懂事一些,不该如此任性糟蹋自己的身体,你可知道府里所有人日日都在为你揪心。”

秦玉瑾倔强地看着道:“什么叫懂事?什么叫任性呢?小叔父凭何觉得,你让我做的事就一定是对的呢?如果当初我阿娘只做一位循规蹈矩的贵女,同其他人一样只在闺中等着嫁人,现在就没有能震慑边关的霍娘子了。”

霍砚时皱了皱眉,道:“你不是你母亲,走不了她那样的路。可你受我们教养长大,因为侯府才有现在的一切,你该明白你肩上的责任。”

秦玉瑾道:“所谓的责任,就只是嫁人吗?小叔父为何觉得,我这样的性子嫁给太子为妃,就一定能得到他的喜爱,往后一定能冠宠后宫,为家族争得荣光呢?”

她见霍砚时僵着脸没说话,继续道:“小叔父教我读过史书,你应该知道做后宫的妃子,荣辱只在皇帝的一念之间。只要进了宫,唯一的出路就是揣摩、讨好自己的夫君,与其他想要争宠的女子争斗,直到将余生耗尽。胜者能忍辱负重成为皇后,败者不光没法成为家族的助力,可能连性命都不保。”

她伸手摸去脸上的泪,声音里带了浓浓的委屈道:“小叔父从小看着我长大,教我读书开智,真的忍心让我过这样的日子吗?就算不做太子妃,我也照样可以成为侯府的骄傲,能为霍家出一份力。”

霍砚时问道:“不做太子妃,你想做什么?”

秦玉瑾看向他,道:“霍昀可以考科举,可以入朝为官,我自问学识与眼界都不输给他,为何我就不能开辟一番的天地,非要去走前人走过的路?”

霍砚时未想到她小小年纪竟有这样的野心,不知该说她天真还是勇敢。

而秦玉瑾泪珠顺着尖下巴一滴滴往下滑落,她鼻尖通红,软声哀求道:“小叔父,你若真的疼爱我,就让我去试一试。”

霍砚时默默看着她,突然想起她八岁时非要学骑马,不顾自己的反对偷偷爬上一匹小马,差点被摔得人仰马翻。

那时他狠狠教训了她,可秦玉瑾只是红着眼倔强地道:“小叔父为何不让我试试呢,只要能学会骑马,摔得再疼我也不怕。”

在离开陇西前,秦玉瑾已经能彻底驯服那匹小马,骑着它四处游玩,小小的女娃,就已经有了让众人羡慕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