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砚时将鱼一条条处理好,用树枝插进去,放在火堆上烤着,似是随意道:“你可知道京城的贵女,从不能随便给男子看到脚?”
叶蓁愣了愣,连忙将脚往里缩了缩,垂下头道:“可在我们村子,大家都是一起干活,或是到水里捉鱼,所以我们都没在意过这个。”
霍砚时看了他一眼,问:“那顾师爷也看过吗?”
叶蓁不明白为何会提到顾师爷,摇头道:“顾师爷可斯文了,他不会和我们一起干活的,也不会下水捉鱼。”
听见霍砚时轻哼一声,她有些忐忑地想:小叔父莫非是嫌她刚才的举动太失礼了。可现在并不是在侯府,她也要守那些规矩吗?
此时那些鱼已经被火烤的滋滋作响,鱼皮焦香地卷起,露出里面白嫩的鱼肉来。
叶蓁突然想起什么,将他们带来的包裹打开,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竟是一小簇盐巴,道:“这是我出门前找刘嫂子要的,没想到真能用上。”
霍砚时笑了下道:“你还带了这些?”
叶蓁点头道:“我想着他们给我们准备的炊饼,小叔父可能吃不下去。而山里应该是能捕到鱼烤来吃,就特地带了点盐巴出来,烤起来滋味会更好一点。
她将盐巴撒在烤鱼之上,转眼火堆上飘出的香味就更浓郁起来,
好像无论在哪里,她都尽力活得有滋有味。
两人爬山耗费了体力,昨晚到现在也没吃到肉,因此面前几条的烤鱼就变得格外美味,很快就被津津有味地分食一空。
因他们已经快爬到山顶,填饱了肚子,再往山下走就更轻松些。
这座山并不太高,大约只花了一个时辰,两人就走到了城郊的镇子上。
总算回到热闹的街市,叶蓁彻底放下心来,找了间铺子问路,便对霍砚时道:“小叔父,雇马车的地方就在前面,咱们快过去吧。”
霍砚时慢慢走在她身后,望着她轻快的步子,突然有些不舍。
于是他上前道:“我有点累了,先找个客栈歇息下吧。”
叶蓁以为他们赶到镇子,就是为了尽快回侯府,没想到小叔父竟还要找客栈?
再想想他昨日整晚没睡,刚爬了一座山,必定耗费体力,想歇息下也是应该。
于是她点了点头,也没问要歇息多久,便跟着他走进了一间客栈。
谁知刚走进客栈,那掌柜的打量霍砚时许久,然后瞪大了眼道:“哎呀,侯爷你可终于出现了!”
霍砚时眉心微微一拧,只见那掌柜的连忙喊来小二,让他去县衙报告官爷。
原来是昨晚开始,五城兵马司指挥李元就同莫骁一起在城郊的几个镇子查问,给他们看了画像,让他们若发现侯爷的踪迹,一定要赶紧上报。
若能找到侯爷,可是有一笔赏钱的,因此镇子上的人几乎都出动去找人。
而掌柜的此时简直笑眯了眼,这赏钱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
叶蓁听他说完心中很是欢欣,等莫骁和官府的人到了,他们便能安稳回府了。
而霍砚时被掌柜谄媚地请到雅间时坐下时,满脸都写着不痛快。
等莫骁和五城兵马司指挥使李元赶到时,见到的就是看他们百般不顺眼的侯爷。
两人不明就里,激动地上前问道:“都督,你总算回来了,昨晚没受伤吧?”
霍砚时刚同叶蓁用完了饭菜,这时只冷着脸起身,让莫骁领着往外面备好的马车走。
经过李元身边时,看了他眼道:“若是你们平日也有这般勤勉,早些捉到那伙人贩子,我便不必为了救人遭此一劫了。”
李元听得打了个哆嗦,大都督这是在敲打自己啊!
于是他连忙肃起精神,决定再加一重人手,务必把城里的人贩子给扫荡一空才行。
当他们终于坐马车回到侯府,已经到了暮色四合的时分,府里的两位夫人担心了整夜,一听霍砚时终于回来了,匆忙走到大门处等人。
可马车停下时,两位夫人亲眼看着,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两个人。
霍砚时先下了车,而跟在他身后下来的,竟是昀儿带回来的那个农女。
两人皆穿着农家的粗布衣裳,一看就是在别处过了夜,还换了看起来像是同一户的衣裳。
老夫人瞬间冷了脸,大夫人则按着狂跳的胸口,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莫骁昨日回来禀报时,说得语焉不详,只说侯爷昨晚为了救人跳进了河里,暂时没找到踪迹,但是以他的能耐必定不会出事。
再多问两句,他都是一概不知。
可府里昨晚还有另一人彻夜未归,虽然霍昀不在家,但她到底也是云栖院里的人,两位夫人不能装作不知道。
而现在霍砚时好不容易回府,她竟也跟在身后,两位夫人不是不谙世事之人,很快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她们实在没想到,霍砚时这些年从不近女色,还将上门的媒人一概回绝,竟会为了救这个农女而彻夜未归。
这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谁也不敢深想。
最麻烦的是,她还是霍昀带回来的枕边人。
老夫人越想越是心惊,她绝不能允许侯府发生这样的丑事,更不敢信,向来为侯府遮风挡雨的小儿子,能做出这样的糊涂事。
于是她迫不及待地把霍砚时喊到福寿堂,问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跟叶小娘子在一起?”
大夫人站在一旁,心里也是百般不安,叹气道:“幸好昀儿不在府里,不然还不知会怎么闹呢。”
实在没忍住又道:“你们叔侄感情一向很好,可不能因为一个女子生了嫌隙啊!”
两人忧心忡忡,霍砚时却一派轻松地道:“昨日她为了救崔家娘子被人贩子掳走,我若不把她救回来,昀儿知道了更不会善罢甘休。”
老夫人皱着眉道:“你手下那么多人,何需你亲自去救!还与她整晚未归,让外人知道了成何体统啊!”
霍砚时笑了下道:“只要府里的人不提,阿娘和大嫂不提,有谁会知道?”
老夫人一听,这是想好了主意让自己和儿媳为他瞒着啊。
于是她无奈摇头,又试探着道:“你到了这般年纪,房里也没个贴身伺候的人,我和你大嫂早觉得不太应该。但每次劝你,你从不听我们的。”
她猜想,大约是小儿子后宅始终空虚,孙儿又刚好带了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回来,两人成日干柴烈火的,不知怎么得就让清心寡欲的儿子受了撩拨。
所以才会让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农女钻了空子,入了他的眼。
于是她苦口婆心地劝道:“你若是看上哪个丫鬟,或是有什么钟意的小娘子,娘帮你收进来就是。”
霍砚时眼眸浮上一丝嘲讽地道:“阿娘是觉得,儿子已经到寂寞如此程度,随便拉个人就能收进房吗?”
然后他倏地站起身,道:“儿子昨晚到现在都未好好歇息,现在实在疲累,阿娘容我先告退,回房去沐浴歇息。”
老夫人拦不住他,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她如何看不出来,儿子这是动了怒。
她和儿媳互相看了眼,彼此都觉得忧心重重,但又无计可施。
现在侯府上下全仰仗于他,连孙儿的前程也需他来谋划,若他真想做什么,谁又能劝得住他。
此时叶蓁被阿忆领到浴房里,阿忆为她将脏衣服脱下,让她赤身泡进温热的浴桶里,见她一头乌发已经十分脏污,眼眶便红了一圈。
边为她沐发边愧疚地道:“都怪昨日阿忆没跟上你们,让夫人受苦了。”
叶蓁连忙道:“放心,我没事。这次多亏小叔父跳进河里救了我,不然我都没命见到你了。”
阿忆听她提起侯爷语气十分仰慕,忍不住偷偷叹了口气,把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
叶蓁又说起两人昨晚的经历,阿忆听见两人竟是住在一间房里,更是觉得不对劲,虽然侯爷说是整晚未归,但夫人不是睡死了嘛。
她忍了又忍,还是提醒道:“侯爷虽是世子和夫人的长辈,但他也只长夫人九岁而已,也是正当壮年的男子。而且他还一直都未娶妻呢。”
叶蓁听得一愣,她好像从没有认真想过这件事,只觉得小叔父对自己很好,不光各方面都照顾着她,还愿意专门花时间教导自己。
可是不是有些太好了。
再想起他昨日起对自己的种种行为,似乎是有些微妙的怪异。
她把下巴搁在木桶边想了许久,越想就越觉得有些心神不安。
但她绝不愿相信有这种可能,毕竟小叔父对自己来说是高高在上,端坐在云端上的人物。
等到沐浴完叶蓁正准备歇息,胡安却从主院过来请人,说侯爷那里熬了参汤,让夫人过去喝。
若是以前,叶蓁只会觉得是小叔父关心自己,可刚才被阿忆那么一说,她心里又多了些忐忑。
一路被带到了书房里,霍砚时已经换了的绛紫色的流云锦袍,腰间用玉带束起,姿态慵懒地坐在圈椅里,仍是那副独绝的清贵模样。
叶蓁心想:这样的人,怎会对自己有什么旁的心思呢。
霍砚时手里拿着本书,见她低着头进来,朝桌案上的瓷碗一指道:“这参汤用的人参是从高丽进贡来的,我想着你从昨晚耗费了太多体力,恰好想到库房还收有这么一株人参,就让后厨熬了给你好好补身子。”
叶蓁端起那碗参汤,知道他轻描淡写的几句,这株参的价值只怕是她想都想不出的。
她突然觉得这碗汤十分烫手,低头轻轻抿了口,神情显得很不自在。
霍砚时一直默默看着她,她自己大概并不知道,她心里根本藏不住事,她在害怕什么,此时几乎全写在脸上。
于是他将那本书放下,问道:“怎么,你有什么事要问我?”
叶蓁确实没法藏住心事,她觉得若不问清,她连今晚的觉都没法睡好。
于是她将手里的参汤放下,思索许久,很小心地开口问道:“小叔父,你是不是一直没考虑过娶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