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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面无尘(1 / 2)

第叁十章

谢无尘的出现,让方才还为江砚白喝彩的青锋台安静了片刻。

六名白衣侍女将软轿停在擂台一侧,垂落的白纱被山风轻轻吹动。谢无尘并未立刻起身,只安静地坐在轿中,隔着浮动的纱帘望向台上。

方才那般声势浩大的出场之后,他本人反倒安静得近乎低调。

六名侍女分立软轿两侧,无人开口,他也没有同任何人寒暄,只像一个恰好途经此处的旁观者。

可四周的议论声却再也压不下去了。

“谢无尘真的来了。”

“我连赶了五日的路才到青州,本以为今年见不到他了。如今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谢无尘向来不把青锋榜的名次放在眼里。上届夺魁之后,他连榜单都没有多看一眼,谁知道今年为什么忽然又来了。”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听说江砚白这一年剑法精进,想再同他交一次手。”

“那也未必。太微宫的人行事向来神秘,他此番来到青州,兴许另有目的。”

“管他为了什么。你们方才也瞧见江砚白那一场了,霍长风的枪法已经够厉害,在他手下却连半点便宜都没占到。今年若再遇上谢无尘,胜负还真说不准。”

众人各执一词,视线不住地在江砚白与那顶白纱软轿之间来回移动,仿佛两人尚未交手,青锋台上便已经有了无形的剑拔弩张。

江砚白自然也注意到了来人。

他仍站在青锋台上,收剑之后,隔着人群朝白纱轿所在的方向微微一拱手。

山风掀起轿帘一角。

谢无尘抬眸看向他。

那双眼生得修长昳丽,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微挑的弧度。明明没有笑,眸光流转间却仿佛藏着几分缱绻,冷淡之中透出一种近乎蛊惑的美。

片刻后,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两人自始至终没有交谈。

台下却已经有人兴奋得倒吸了一口气,恨不得当场便看见他们再战一回。

执事翻了翻手中的对阵名册,高声宣布,谢无尘的比试排在午后第一场。午时将近,青锋台暂歇半个时辰。

这句话一落,方才还围在台下的人顿时朝江砚白涌去。

有人同他道贺,有人询问方才破枪的招式,还有几个年轻弟子挤在最前面,想请他指点剑法。

江砚白很快便被围在了人群中央。

宋圆远远看着,也想过去同他说一句恭喜。

她刚往前迈出半步,旁边便有人撞上她的肩膀。她脚下一滑,整个人被挤得向侧边歪去。

一只手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从人群里拽了回来。

“站稳。”

宋圆回过头,正对上祁越略显不满的脸。

“这么多人,你还往里面挤什么?”

“我只是想过去道贺。”

祁越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江砚白,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他又不会立刻消失,非得现在过去?”

“道贺还要挑时辰?”

“我看你不是去道贺,是恨不得直接挤到他面前。”

宋圆心思被戳中了一半,脸上不由微微发热。

“哪有那么夸张?”

祁越盯着她。

“没有?”

“没有。”宋圆迅速恢复镇定,“而且我去不去,与你有什么关系?”

祁越被问得一噎,扣着她手腕的手也立刻松开。

“谁管你了?我是怕你被人踩了,还要怪到我头上。”

“我为什么要怪你?”

“你不讲理的时候还少吗?”

宋圆懒得再同他争,重新看向人群中央。

江砚白正侧过身,同一名年长的前辈说话。他神态从容,面对四周那些热切的目光,也没有半点不耐。

那一刻,宋圆忽然觉得,他离自己好像比平时远了许多。

她昨日才败在祁越手中,连青锋榜的末位都未必够得着。江砚白却是江家年轻一代中最受器重的人,也是无数人认定能够与上一届榜首争夺魁首的人。

青锋试由江家主持,他从小便站在这样的目光里。

而她挤在人群之外,甚至连走到他面前都显得有些困难。

昨夜回廊里那句暧昧的“平白叫我分心”,此刻想来,竟像是隔了很远。

宋圆又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再往前挤。

“算了。”

祁越看向她。

“什么算了?”

“我本来就要去承策公子那里复诊,晚些再回来。”

她转身走出人群,语气听着和平时没什么不同,脚步却比来时快了些。

祁越站在原地,看了看她的背影,又看向仍被众人围着的江砚白,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江承策住在别院靠近药堂的一处小院中。

宋圆走到门外时,正要抬手敲门,里面却隐约传来几句压得极低的交谈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似乎不止江承策一人。

其中一道声音温和沉静,应当是江承策。另一人的嗓音则低沉许多,带着几分磁性,说话时压得很轻,让人听不清具体内容。

宋圆只能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字。

“……午后……”

“……不必惊动……”

紧接着,声音又低了下去。

宋圆下意识靠近半步,想再听清一些,袖口却不慎擦过门上的铜环。

铜环轻轻撞上门板,发出一声脆响。

屋里的交谈骤然停止。

宋圆立即站直身体。

片刻后,房门从里面打开。

江承策站在门后,神色一如往常。他侧身让开时,右腿的动作略慢半步。

“宋姑娘?”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随即了然道:

“是昨日比试后不舒服?进来吧,我正准备让人去找你。”

宋圆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屋内。

窗下摆着几本打开的账册,屏风后空无一人,侧门却留着一道尚未完全合拢的缝隙。

“方才有人在这里?”

江承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

“药堂的人送了几册药材账目,刚从侧门离开。”

他说得自然,又补了一句:

“只是核对两味药材,算不上客人。”

宋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也许她听见的只是药堂管事。

江承策在桌前坐下,示意她伸手。

“昨日与祁越交手,伤到哪里了?”

“只是肩背酸痛,没有内伤。江砚白给了我一盒雪凝膏,今早已经好多了。”

江承策替她诊脉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雪凝膏确实难得。”

他垂眸细听片刻,眉间却渐渐浮出一丝意外。

“你昨夜可曾发热,或者出了许多汗?”

“啊?”

宋圆脑中冷不丁闪过昨夜那场荒唐的梦。

药泉里混乱的水声、祁越滚烫的呼吸,以及江砚白从身后靠近时说过的话,瞬间又变得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