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江砚白抱着宋圆踏入江家别院时,药效已经烧到了最凶的时候。
她裹在他的外袍里,脸颊通红,湿润的碎发黏在额前,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守门弟子怔了半晌,险些忘了行礼。
江砚白平日最在意仪表。
哪怕刚从屋顶上与人打完一架,也能慢条斯理地把衣袖掸干净,再笑着问对方要不要继续。
可眼下,他衣领被扯得凌乱,束发也松了几分,脸上更是连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有。
“叫大夫。”
他只说了叁个字。
弟子这才如梦初醒,转身便跑。
“等等。”
回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祁越几乎是一路冲过来的。
他身上的黑色劲装沾着灰,短刃尚未完全归鞘。看清江砚白怀里的人以后,他脚步猛地停住。
“她怎么了?”
“中了绮罗香。”
祁越脸色骤变。
他走近两步,视线从宋圆泛红的脸,落到江砚白被扯乱的衣襟上。
随即又抬头看向他。
“你怎么也像中了药?”
江砚白垂眸看了他一眼。
“跑得急。”
“从钟楼跑回来,能把衣服跑成这样?”
“宋姑娘不舒服,抓得用力了些。”
祁越的脸色更难看了。
“给我。”
他伸手想接宋圆。
江砚白却微微侧身,恰好避开。
动作不算明显。
祁越的手停在半空,眉头顿时压低。
“什么意思?”
“你知道怎么解绮罗香?”
“我可以送她去药房。”
“她现在不适合换人抱。”
祁越盯着他。
“为什么?”
宋圆恰好在这时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将脸埋进江砚白颈侧,手指也攥得更紧,含混地低声道:
“别走……”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
祁越额角跳了一下。
江砚白低头看她,神情也有一瞬不自然。
“看见了?”
他很快恢复从容。
“不是我不愿意给,是她不愿意。”
“她现在神志不清!”
“所以我没有问她。”
“你——”
“都让开。”
一道温和的男声从药房门内传来。
青年掀开竹帘,缓步走出。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一身素青长袍,眉目端正温润,手中还捏着一根未擦净的银针。
走路时,他的右腿明显有些不便。
江家弟子纷纷行礼。
“承策公子。”
江承策看了宋圆一眼,没有多问。
“先把人抱进来。”
他说话不重,却让争执中的两人同时闭了嘴。
江砚白抱着宋圆进了药房。
祁越跟在后面,脸色依旧像刚吞了一块烧红的铁。
陆明珠也在此时赶到。
她看见宋圆身上的外袍,又看了一眼江砚白凌乱的衣领,眼神停顿片刻。
“发生了什么?”
“有人在旧钟楼设局。”
江砚白将宋圆放到软榻上。
她的手却仍抓着他的衣服。
他试着往外抽了一次,没抽动。
第二次,宋圆直接皱起眉,像是又要醒来。
江承策抬眼看了看。
“先让她抓着吧。”
江砚白动作一顿。
祁越冷声道:
“她抓的是衣服,又不是他的命。”
“祁越。”
陆明珠看了他一眼。
“别吵。”
江承策将两指搭上宋圆腕间。
最初,他的神情十分平静。
片刻后,指尖却忽然停住。
他重新换了位置,再探一次。
江砚白注意到了。
“有问题?”
“绮罗香的药性太烈,但不该让她的脉象乱成这样。”
江承策挽起宋圆一小截衣袖。
她的手腕内侧,靠近脉门的位置,留着几个极浅的小点。
像陈年针伤。
寻常人不仔细看,几乎不会发现。
江承策看了许久。
随即伸手,将她的衣袖重新遮了回去。
动作很快。
但屋内几个人都看见了。
祁越皱眉。
“那是什么?”
江承策没有立刻回答。
他取出银针,在宋圆腕侧、肩后与耳下分别落针。第叁针刺入时,宋圆忽然浑身一颤,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像是受了极大的痛苦,抓着江砚白衣襟的手骤然收紧。
江砚白的衣领又被扯开了一点。
祁越移开视线,咬牙道:
“你不能先把衣服穿好吗?”
江砚白一手按住宋圆乱动的肩膀,另一只手慢悠悠地拢了拢衣襟。
“我倒是想。”
“你少得意。”
“我哪里得意了?”
“你脸上就写着。”
陆明珠沉默地站在一旁。
若是平时,她大概会觉得这两个人吵得幼稚。
可今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砚白扶着宋圆的那只手上。
他的动作很稳。
稳得像只是为了防止病人乱动。
可宋圆每次痛得皱眉,他的手指都会先一步收紧。
这不是他在做决定以后才有的反应。
是本能。
江承策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宋圆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放松下来。
他让侍女端来温水,将药丸化开,喂她服下。
“药效暂时压住了。”
祁越立刻问:
“她什么时候醒?”
“天亮以前。”
“那些针伤呢?”
江承策擦净手指,神情依旧温和。
“她的经脉曾被人封过。”
屋内骤然静了下来。
江砚白眸色微沉。
“什么时候?”
“至少十年前。”
祁越皱起眉。
“她看着也不过十七八岁。照这么算,落针时岂不是才七八岁?”
“不会超过八岁。”
祁越像是有些难以置信。
“谁会给一个八岁孩子封脉?”
江承策看向昏睡中的宋圆。
“可能是不想让她习武。”
“也可能是不想让别人从她的经脉里,认出她是谁。”
这句话落下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瓦片碎裂的轻响。
祁越反应最快。
他转身冲出药房。
江砚白几乎同时松开宋圆,将衣角从她手中抽出,提剑追了出去。
院外传来兵刃交击声。
紧接着,是木架轰然倒塌的巨响。
陆明珠走到门口,只看见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祁越紧随其后,短刃擦过那人的肩膀,割下一小块衣料。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反手抛出一把铁蒺藜,逼得祁越落地闪避,随即翻过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江砚白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药房门前时,祁越也已经折返回来,将手中的碎布丢在桌上。
“跑了。”
那是一块灰色衣料。
布料边缘缠着一截极细的红线,线尾打着一个复杂的结。
与听雨林、文书房和西院屋顶出现过的红线材质相同。
但这一次,红线没有连着机关。
更像是某种身份标记。
祁越沉着脸道:
“他刚才不是路过。他想进药房。”
陆明珠立刻回头看向榻上的宋圆。
“冲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