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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4夜间的敲门声(2 / 2)

“我不喝牛奶。”他后退一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请你出去。”

苏蔓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变得更加灿烂。“别这么冷淡嘛,允冉。我知道你一个人很寂寞,你爸爸总是不在家...”

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要碰他的脸。

谢允冉猛地拍开她的手,动作之大让两人都愣住了。

“出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现在。”

苏蔓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整理了一下睡衣,但并没有遮掩身体的意思。“你以为你是谁?这个家将来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出去。”谢允冉重复,手已经握成了拳。

“好吧。”苏蔓突然又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恶意,“不过记住,小允冉,如果你把今晚的事说出去,没有人会相信你。一个十四岁男孩的幻想,谁会当真?”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当然,如果你改变主意...我的门随时为你开着。我可以让你很舒服,比你想象的还要舒服。”

门关上了。

谢允冉站在原地,全身僵硬。那股甜腻的腐烂水果香气还弥漫在房间里,混合着苏蔓的香水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

他突然冲向洗手间,跪在马桶前剧烈地呕吐起来。

刚刚吃的晚饭全部吐了出来,胃部痉挛着,喉咙灼痛。

但最糟糕的是那股气味——它附着在他的鼻腔里,附着在他的记忆里,附着在他对“家”这个概念的理解里。

从那以后,任何类似的气味——熟透的水果、甜腻的香水、某些化妆品——都会触发他的呕吐反射。

而那种被侵犯、被威胁、无人可信的感觉,深深地刻进了他的骨髓。

记忆结束。

谢允冉讲完这些,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他靠在长椅上,眼睛望着天空,但目光没有焦点。

“后来呢?”徐弱熙轻声问。

“后来她继续尝试了几次。”谢允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告诉了父亲,但他不信。他说苏蔓是个好女人,是我太敏感,是我想太多。”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而苦涩。“直到有一天,她在客厅试图...抚摸我,被提前回家的管家看见。父亲才终于相信,把她送走了。”

“但那已经太晚了。”他补充道,手指轻轻按压着自己的手腕,“有些东西...一旦形成,就再也回不去了。”

徐弱熙感到喉咙发紧。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这种经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化学课的气味...”她最终说。

“像她用的香水。”谢允冉闭上眼睛,“混合着那种...意图。”

两人又沉默了。阳光移动着,树影在他们身上缓慢爬行。远处传来下课铃声,但徐弱熙没有动。她知道这节课已经结束了,但她不想离开,不想让谢允冉独自面对这些记忆。

“谢谢你听我说。”谢允冉突然说,依然闭着眼睛。

“不用谢。”

“很少有人...愿意听。”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脆弱,“他们要么害怕,要么好奇,要么同情。但很少有人只是...听。”

徐弱熙理解这种感觉。她也经历过那种时刻——当人们得知她母亲早逝、父亲再婚时,那种混合着好奇和同情的眼神,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那种“你真可怜”的潜台词。

“有时候,倾听比说话更难。”她说。

谢允冉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这一次,他的目光里没有空洞,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困惑,也许只是单纯的惊讶。

“你为什么不害怕?”他问。

徐弱熙想了想。“因为害怕没有用。”

这个回答似乎让谢允冉愣住了。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像是理解了,又像是接受了。

“该回去了。”徐弱熙站起身,“下节课要开始了。”

谢允冉也站起来,动作还有些不稳。徐弱熙下意识想扶他,但忍住了。她只是走在他身边,放慢脚步配合他的节奏。

回教室的路上,两人没有说话,但气氛与之前不同了。不再是完全的陌生和隔离,而是一种微妙的、新建立的连接——脆弱,但真实。

教室里,同学们已经准备好上下节课的材料。看到他们一起回来,有几道好奇的目光投来,但徐弱熙无视了。她和谢允冉回到座位,刚好上课铃响起。

这节课是英语,老师讲解虚拟语气。徐弱熙努力集中注意力,但思绪不时飘向刚才的对话。她想起谢允冉描述的那些场景,想起他提到气味时的反应,想起他说“有些东西一旦形成就再也回不去了”时的语气。

她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手——右手正握着笔,左手放在腿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手腕。那个动作现在有了新的意义:不只是自我安抚,也是在触摸那些有形和无形的伤痕。

下课时,徐弱熙从书包里拿出一包纸巾和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放在谢允冉桌上。

“如果又不舒服...”她没有说完。

谢允冉看着那些东西,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碰。“谢谢。”他说,声音依然很轻。

“不客气。”

放学时,徐弱熙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一些。她在等谢允冉先离开,但今天他没有立即起身。他坐在座位上,像是在思考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徐弱熙。”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这是第一次。她抬起头,有些惊讶。

“那把伞...”他停顿了一下,“你如果需要,可以留着。”

徐弱熙愣住了。“但是顾迟...”

“那是我的伞。”谢允冉的语气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想给谁,是我的事。”

她看着他,突然明白了什么。这不是关于伞,而是关于选择,关于控制,关于在有限的空间里维护自己的权利。

“他可能会不高兴。”她说。

谢允冉的嘴角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几乎不能算是一个笑容。“那就让他不高兴。”

这句话让徐弱熙感到一种奇特的共鸣。是啊,那就让他不高兴。为什么她总是要考虑顾迟的感受?为什么她总是要妥协、要退让、要顺从?

但现实是复杂的。她住在顾迟家,接受他家的供养,她的父亲希望她和顾迟“好好相处”。反抗是有代价的,而她不一定付得起。

“我会考虑的。”她最终说,这不是承诺,也不是拒绝,只是一个诚实的回答。

谢允冉点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他站起身,拿起书包。“明天见。”

“明天见。”

他离开后,徐弱熙又坐了一会儿。教室里的人渐渐走光,夕阳将整个房间染成金黄色。她看着那把还躺在谢允冉桌上的伞,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也许她应该拿走它。也许她应该接受这份善意,即使这意味着要面对顾迟的怒火。也许她应该在这个充满控制和妥协的世界里,选择一次自己的意愿。

但她还没想好。

收拾好东西,她走出教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独自下楼,走向校门。

顾迟不在校门口。这很少见。徐弱熙站在门口等了几分钟,还是没有看到他。她拿出手机,发现有一条未读信息:“学生会开会,自己回去。”

简短,冷漠,但至少告知了。徐弱熙收起手机,独自踏上回家的路。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着,思考着今天发生的一切——谢允冉的回忆,他的呕吐,他的脆弱,他最后那句“那就让他不高兴”。

走到半路时,她突然改变了方向。不是回家,而是走向附近的一家便利店。她走进去,在货架前徘徊,最终选了一包薄荷糖——那种很常见的小颗硬糖,清凉的味道据说对恶心和焦虑有帮助。

她不知道谢允冉会不会接受,也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她想尝试,想做点什么,不只是因为老师的任务,也不只是因为同情。

而是因为,在那个树荫下的长椅上,当他讲述那些痛苦的记忆时,她没有感到害怕或厌恶,而是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感——那种被世界误解、被他人控制、被迫保持沉默的感觉,她也经历过,虽然形式不同,程度不同。

也许他们确实有相似之处。也许在这个过度明亮的世界里,他们都是习惯了阴影的人。

走出便利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为暮色中的街道铺上暖黄色的光。徐弱熙握着那包薄荷糖,继续往家走。

她知道明天会带来新的挑战——如何把糖给谢允冉,如何面对顾迟可能的质问,如何在这个复杂的关系网中保持平衡。

但此刻,在这个短暂的间隙里,她感到一种微小的决心。就像谢允冉选择说出他的故事一样,就像他选择说“那就让他不高兴”一样,她也可以选择做些什么,哪怕只是递出一包糖。

夜风微凉,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起头,看见天空中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微弱但坚定,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闪烁。

就像那些在黑暗中依然存在的善意,脆弱但真实。

她加快脚步,走向那个她必须称之为“家”的地方。

但至少今晚,她做出了一次微小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