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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1 / 2)

第60章

太阳西斜,天边出现红澄澄的晚霞,荒芜的地面染上橘色,褪去几分萧条冷肃。

明姝看了看天色,再有半个时辰,天地间最后一丝光明便会消失,正式进入黑夜。

她不知道玄乐安到底是什么东西,但在夜间,魂体总比他们有优势。

因此眼下要速战速决。

推开碍事的宁灼,明姝脸上浮现冷意,看向玄乐安,“灵山秘境中,你是故意放出珠珠?”

“你知道她记忆不全,以魂玉为饵,按照我贪财的性子,必定会帮她寻铁翠宗。”

“但你又为何能确定,我一定能找到铁翠宗,一定会来到妖界,来到此处见你?”

玄乐安眉目笼上魔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一声幽幽叹息,“阿姐还是这么聪明,一猜就猜到是我故意引你来的。”

他突然笑开了,魔气散去,阴柔的面容灵动可爱,像撒娇一般,朝她俏皮一笑,“至于我为何会笃定阿姐会来,当然是因为铁翠宗只在妖界有记载了。”

“我早就将修真界关于铁翠宗的记载毁了,知道的人也杀了。”

“阿姐只能到了妖界,才知道哦。”

“我谋划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早早见阿姐一面呢。”

笑容越发明媚,眉眼却逐渐染上阴冷,双眸中的魔气浓重到将整个眼染成一片漆黑,魔气翻腾,他在颤动,因为激动的颤动,“不过阿姐竟没猜到全部。”

“你棋差一招呢!”

他似乎在说铁翠宗的事,又似是在说其他。

明姝似懂非懂,决定干脆不想,转而看向不远处跪倒一片的半妖,自从玄乐安被召出,他们就恭恭敬敬地跪着,足足跪了一个多时辰,对毫无修为的他们来说,不亚于酷刑。

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家伙,甚至撑不住,整个身体趴在地上,狼狈地将脸栽进坚硬的地面。

明姝内心毫无波动,指着他们继续问玄乐安,“图谋神魂之力就罢了,为何要以这么残忍的方式?”

玄乐安轻飘飘扫向石柱旁,看到了面目全非的尸体,恍然大悟,“你不说我都没注意到,我就说珠珠一个圆润可爱的小孩子,怎么能成那副鬼样子了……”

他摊了摊手,“我可没让他们干这种事,献祭是当初我救他们的报酬,我早和他们祖先说好了,至于这种情况,大概是有些半妖想忘恩负义吧。”

他语气加重,带上几分阴森,“阿姐可别说我做事狠毒,我救他们祖先时,他们可是跪在地上磕头,口口声声说愿意为我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呢。”

“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承诺当了真,并让他们实现而已。”

“真算起来,他们也不亏,不仅逃离了修真界,重获新生,还平稳地度过了下半生,有了子孙后代。”

明姝默了默,这真相,听着着实可笑。

好一会,她低低出声,“珠珠呢?你为何独独留下了她?”

玄乐安眉目笼上几分愁绪,轻叹了口气,“她是我救的第二个半妖,我救下她时,她还是个婴孩,差一点就被妖兽吃掉了。”

“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她长大,将她看做半个女儿,怎么忍心看她完全消散,所以只吸取了她大半的神魂之力,削去她那些不好的记忆,将她带到身边。”

“鬼域几百年的漫长时光,有她陪着,我也能熬下去。”

“鬼域煎熬几百年,你引我到这里,真的只为见过一面?”

明姝目光倏然锐利,周身浮起道道剑气,穿过层层魔气,射向玄乐安。

他抬起袖子轻轻挥了挥,剑气散去,露出森森白牙,大笑起来,“当然不是,我是为了见你,但不是见现在的你……”

凝实的魂体裂开道道细缝,砰地一声炸开,魔气铺天盖地涌出,冲天而起,七根石柱剧烈地摇晃,无声地被魔气吞噬。

天空被染成浓墨一般的黑,魔气翻滚沸腾,割裂空间,渐渐拉出一条巨门。

我叫明姝,从小被人遗弃,据捡到我的阿嬷说,她去医院看望丈夫,路过后街时隐约听到小孩哭声,循声打开垃圾桶时,看到了里面冻得浑身青紫的我,幸好那时是季春将夏,天已经有点热了,我才没被冻死。

她说我看到她立刻就不哭了,咧开嘴朝她咿咿呀呀地笑。

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都皱巴巴的,像个丑猴子,而我全身干干净净,眼皮上下滚动,慢慢睁开眼看向她,乌黑的眼珠干净透亮,不带半分杂质。

那一瞬间,她好像什么烦扰都没有了,她的世界平静安宁下来。

于是,她将我抱回去了。

阿嬷的丈夫因公受了重伤,没等她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他就没了。

阿嬷悲痛欲绝,好在她们还有个儿子,有个念想,她才勉强撑过去,可儿子子承父业,没过几年,儿子也没了。

阿嬷彻底疯了,每天浑浑噩噩,有时忘了喂我,有时又像丈夫儿子都在一样,对着空气絮絮叨叨,勉强将我养到十岁,那一天她突然清醒了,我放学时,她已经做好了饭,仔仔细细地将过往讲给我听。

下午我放学,刚到巷子口,就听到有人说我可怜,仔细一听,原来阿嬷死了。

我彻底成了孤儿。

没关系,我本来就是被父母抛弃的孤儿不是嘛,这对我没什么。

我开始四处打工,因为年龄小,每次都得像狗一样,跪下求人家雇佣我,不过这也没关系,等我长大了就好了。

我从小长得漂亮,渐渐长开了,更是时常被人骂狐狸精、生来就是勾引人……,很难听,但没关系,我当做听不到就好了。

我越来越沉默,还故意留了长长的刘海,遮住脸,可这个世界变态多的要死,总有那些火眼金睛的变态,透过她厚厚的刘海,看穿她的美貌。

你越躲,他越得寸进尺。

于是我学会了反抗,学会了大声的哭诉,将那些变态伪善的脸皮狠狠撕下来,暴露他们的真面目,再狠捞一笔,弥补自己。

后来我将刘海了梳上去,露出漂亮的脸,故意招摇过市,吸引变态,然后再在大庭广众之下,揭穿他们。

美貌是我手中的利器,无往不利。

因此大学期间,在我接连送了几位学长学弟进局子之后,没人再敢招惹我,我的恶名传播开来,毕业后也没人敢聘用我。

我只能进入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公司,做着平淡枯燥的工作,拿着聊胜于无的工资,生活困苦拮据,但饿不死。

每天最幸福的便是下班后,坐在饭桌前,吃上一口温热的饭菜,饭后再来块甜腻的蛋糕,感觉生活的苦都被冲淡了。

可幸福的前提是每天天不亮就要赶去菜市场,与菜市场大妈进行唇枪舌战,而后进行一番手脚上的博弈,抢夺先机,挑出菜里面的王者。

大概是好事做太多了,被人怀恨在心。

过马路时,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撞上了迎面而来的车,无了。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内心疯狂呐喊,如果有下辈子,我一定不会再这么勇,每次都正面硬刚,而要学会背后阴人。

意识恢复时,明姝最先感受到的是痛,手腕剧痛,像被人割烂了,而后是身体的极度虚弱、发冷,让她忍不住浑身发抖。

“阿姐……你醒了阿姐,你终于醒了。”

耳边传来小孩的抽噎声,接着脖子下绕过一条细弱的胳膊,小孩憋着气想将她扶起来,可力气太小了,刚将她拖离地面,一个泄气,噗通又将她摔在地上。

那瞬间,明姝神智都涣散了,差点再死一遍。

她缓过来,眼睛都没睁开,先开口阻止他,“别……别动我。”

艰难地睁开眼,对上一双满含惊喜的眼睛,“阿姐,你真的醒了,我还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明姝没力气说话,眨了眨眼,算是回应了。

却见小孩慢慢咧嘴笑了起来,露出洁白的小牙齿,眼中蒙上一层泪意,激动地颤抖,“阿姐,你醒了就好,我们终于不会再过这种日子了。”

泪水涟涟,一滴滴滴在明姝脸上,她想开口安慰他,一滴眼泪突然砸在她眼皮上,她下意识闭上眼睛,没发现他眼中露出的除了激动,还有赤裸裸的野心。

缓了这么一会,明姝觉得力气恢复了一点,她手撑着地面,想坐起来。

“我没事。”

小孩立刻扶她,两人努力之下,明姝成功坐了起来。

她看向小孩,面黄肌瘦,小小一团跪在地上,隐约可见凸起的骨头,可那张小脸却是精致无比,让明姝一时分不清他是男是女。

脑袋沉重,关于眼前这个孩子,没有任何记忆。

张了张嘴,想告诉他,她的阿姐已经死了,她不是她的阿姐,可这么小的孩子,如果她不管,肯定会死的。

占了人家的身体,替她好好照顾她的亲人,就像当年阿嬷养她一样,当做报酬了。

她闭了闭眼,虚弱道,“阿姐这是怎么了?怎么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孩很聪明,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立刻解释,“阿姐你忘了,这个时间,我该去大皇兄宫里,让他打骂出气了,不然我们连每天的一个馒头都没得吃了。”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一回来,没见到阿姐,就来这里找你。”

“我们以前经常偷偷出宫,来这里玩,这里是我们两人的小秘密。”

“我以为阿姐你在这里等我,来了却发现阿姐你躺在这个奇怪的圈中,手腕流着血。”

“我还以为阿姐你死了呢,还好你醒来了……”

他抽噎了几下,小小声道,“再过几个时辰三皇姐二皇兄她们该过来了,她们都有母妃撑腰,外祖家都是魔界的大官,如果看不到我们,肯定会生气的。”

“往常都是打骂一顿,生气了说不定要打死我们。”

“阿姐,我不想死……”

他低着头,声音恐惧中夹杂着不甘,“我想着活着,活着向他们报仇,将这些年阿姐受的折磨,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明姝心生同情,深吸口气,抬起虚软的手臂,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会的,你不会死的。”

“阿姐会帮你的,帮你千倍百倍地报复回去。”

环顾周围打量环境,没注意到小孩霎时亮起来的眼,似是不确定地追问,“阿姐,你真的会帮我吗?”

“嗯嗯。”

明姝敷衍地哼了两声,根本没注意到小孩的异常。

周围是荒芜焦黑的土地,间或有漆黑的石头露出地面,崎岖不平,不远处是连绵耸立的巨石,形成包围状,将这里呈圆形包围起来。

她坐在最中间,以她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出奇怪的线条,腕间剧痛,皮肉被深深割开,有血冒出,还未滴落,就被无形的力量拉扯,落入那些线条中。

焦黑的泥土被鲜血浸透,颜色更深了,落入的血珠像引起沸腾的最后一滴水珠,霎那间泥土咕噜噜鼓起,逐渐膨胀起来,形成一条条脉络一样的东西。

脉络以她为中心蔓延开来,形成繁复的图案。

那图案并不完整,散发出不详的光。

看起来像什么禁忌阵法,结合小孩的话,能猜出两人的处境。

这具身体之前大概是想献祭自己,召唤出什么东西,帮助两人改变眼前的处境,活下来。

可惜放光了身体里的血,失败了。

反而便宜了她。

她命不该绝啊……

这一世,她一定要学会苟,学会在背后耍阴谋诡计,做一个阴险狡诈的小人。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眼下怎么离开这里。

明姝扭头看向小孩,“阿姐以前没用,只能用这条烂命帮你,可你也看到了,我失败了,还失去了所有记忆,只留下一口气。”

说着,重重叹了口气。

“我们先回家,你将以前的事情都和阿姐说说,我再想想有没有其他办法。”

小孩年龄不大,正是天真无邪的时候,听到此没有任何怀疑,乖顺地点了点头,扶着明姝,艰难地站起来。

路途中,明姝知道了,眼前这个扶着自己的小孩是自己的弟弟,叫玄乐安,两人并不是亲生姐弟,他是这具身体的母亲捡的,他当时光溜溜地躺在魔宫偏僻的水池边,半个身子浸在水里。

小小的婴儿浑身青紫,凉的吓人,是这具身体的母亲将人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了两个时辰,才将他救活。

可自此他也留下了后遗症,明明都是原身母亲喂养长大,他的身体却很差,隔三差五就会病一场,命运多舛,原身母亲便给他起名安乐,寓意平安喜乐,希望他能平安长大,余生皆是喜悦快乐。

而原身,玄明姝,本来想取明珠,掌上明珠之意,可没有修为、地位保护的明珠,只会引人觊觎,遂改为明姝,希望她成为像明珠一样美好的女子。

而这具身体的母亲,本是魔宫一名普通的宫侍,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被人拦在长廊上欺负,恰巧碰上被外戚威胁,怒火滔天的魔王,于是被当做出气筒抓着发泄折磨了一番。

奄奄一息活了下来,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魔王滥情花心,后宫嫔妃无数,膝下更是有五十多个儿女,一个小小宫侍而已,更连记都不记得了。

她仍旧每天做着服侍人的活,而那些嫔妃却处处刁难她,日子愈发艰难,到了她出生时,她躺在破败的房间,耗尽精力生下她,身体破败,加之玄安乐身体不好,她经常到处求人,想尽办法给他买药治病,没几年就油尽灯枯,去世了。

魔界以实力论尊卑,修为、地位、权利,没有血脉亲情,更没有怜惜同情。

一个宫侍的女儿,哪怕是魔王的第五十三位公主,在一众出身高门的嫔妃中,没有半点依仗,只能沦为底层任人欺凌的存在。

而她,玄明姝,和小可怜玄安乐,在一众皇子皇女的欺凌中艰难地活到了现在。

听完这些的明姝,脑海中出现了一个大大的惨字,惨,真是太惨了。

由不得她再多想,仅存的一点力气用完了,眼前阵阵发黑,大量失血让身体发冷,全靠咬牙硬撑,才没将全身的重量,压到玄安乐身上。

玄安乐也累坏了,呼呼喘着气,瘦小的身体颤颤巍巍,扒开宫墙边一处密集的杂草,露出堪堪能通过一人的洞口。

他用力将明姝拖到洞口处,小脸憋的通红,深深呼出口气,然后一咬牙,将她向洞口推去。

好一番折腾,成功将明姝拖出了洞口,明姝恢复了几分力气,玄安乐反而力竭了。

他躺在地上,小脸没有半点血色,黄中发黑,像即将枯萎的树苗。

明姝吓了一跳,赶忙爬起来去看他,“安乐安乐,你怎么了,哪来不舒服?”

刚来就把人家弟弟累死了,明姝都不敢想,原身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气的活过来。

玄安乐眼皮动了动,胸口有了起伏,声音小小,虚弱的几乎要听不到,“阿姐,我没事。”

“我从小就身体不好,是我拖累你了。”

明姝赶忙安慰他,“怎么会,阿姐从来不觉得你是拖累,幸好有你陪着阿姐,不然我一个人真的在魔宫中活不下去。”

玄安乐一愣,突然睁开眼抱住了明姝,将脑袋埋进他的怀中,吸着鼻子,“你真好啊,阿姐以前从不会和我说这样的话,她只会抱着我哭,说那些人怎么欺负羞辱她……”

忏悔、愧疚……连累自己和她一起被欺负。

真懦弱、无用啊~

明姝摸了摸怀中的脑袋,将他干枯的头发一点点顺好,“以后不会了,阿姐会保护你,不会再让那些人欺负你了。”

两人互相搀扶着回到破败的小院,这是原身的娘死去后,魔王赏赐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