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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前世(1 / 2)

第88章前世

姜弥感觉自己像是脱离了肉身。

她的神魂在九霄之外游离浮沉,偶尔经过一点世俗的边界,听到红尘里几个熟悉的哭腔,却像是摆脱了七情六欲,因而半分提不起痛惜慈悲。

为什么要哭呢?

她很茫然地想。

我终于不痛了,现在前所未有地轻松。

为什么一边哭一边喊我的名字呢?

……对。

那是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叫姜弥。

好像之前也有过这样的经历。

不知痛苦、无关生死。

但是她想不起来了。

就像她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人哭着喊她名字一样。

“我这里有人参!是北境那边的千年老参,快拿去用,快拿去啊!”

“太医呢!就这么几个人吗!”

“阿弥!阿弥你醒一醒,阿弥……”

他们听起来很伤心。

每一个人的声音都在发抖,每一个人感觉都带着哭腔。

姜弥觉得这样的场景愈发熟悉。

似乎也曾经有许多人为她方寸大乱,似乎也有人在她耳边痛哭失声。

但是……

姜弥抱歉地想。

对不住啊。

她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

“昭昭?”

“昭昭。”

又有人在说话。

这次应该是个男人,很年轻,声音很好听,只是有点哑。

“……你说你不会抛下我的。”

他嗓音很低,声线平稳,听起来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但姜弥就是感觉他很难过。

“娘,祖父祖母,王妃姨母,王爷……他们都走了。”

“已经没有人在我身边了。”

他顿了顿。

然后还是那样清淡的嗓音。

“现在你也要走吗……?”

……昭昭。

谁是昭昭?

谁要留在你身边,谁又要离开?

这世上都是缘来则聚缘去则散,生老病死皆有定数,年纪轻轻的,你又在强求什么?

姜弥是这么想的。

但她一直平静无波、冷眼旁观的神魂却不这么想。

疼……

好疼。

明明难过的不是她,她却感觉自己仿佛又被煎煮烹炸,在炼狱走了一遭。

连肉身也没有了,也会流泪吗?

姜弥不知晓。

她唯一知晓的是她方才体会不到的那些七情六欲疯狂上涌,那些曾经属于她的记忆归位之前,她终于记起了为什么她总觉得熟悉。

因为她死过一次了。

因为她上一次死的时候,似乎也是这个模样。

话本子里,姜弥之所以是薄奚尤的白月光,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她明明早就体力不支,但仍然熬尽最后一点心力,拼了命出山谷找救兵,给了薄奚尤一条活命的机会。

其实不是。

那一段很少有人知晓,但其实和薄奚尤根本就没什么因果。

姜弥上一世也是从这个冬开始亏败的身体。

那时候的情况比现在严重很多。

姜弥日日咳嗽,每次绢帕都盛不住血,指间常常黑红一片,不是淤血块就是毒。

等到贺缺强行带她出关的时候,她早就已经亏得只剩一副皮囊。

有些记忆确实很久。

久到姜弥已经记不清她为什么带着薄奚尤一道出了关。

但有些记忆又确实清晰。

清晰到和贺缺大吵的每一个字,以及他愕然无措的面容。

说来有点羞愧。

她又发了脾气。

……因为贺缺强行喂她吃饭。

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白日用的药会在晚上和血一并吐出来,饭也根本消化不了,它们唯一的作用就是被她糟蹋,倒不如将她的那份留出来,也好多一个人吃得上饭。

但贺缺不同意。

他一定要做。

每天失败。

每天继续。

为什么还要尝试呢?

姜弥深知自己熬不过十八岁冬日,经常将他的袖子和衣物吐得一塌糊涂,血和那些根本入不了喉的饭混在一起,让这位在外面叱诧风云的侯爷变得无比狼狈。

为什么还要容忍呢?

贺缺并不是个好脾气。

尤其是当时他和姜弥几乎见面就翻脸,但那些日子,此人眼角眉梢没有带过一点的怒意。

但这样姜弥才更崩溃。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在旁人面前这般失态,更别提是贺润暄。

所以在薄奚尤问她要不要出去散散心的时候,姜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时候就别跟着了吧?”

她笑着嘲讽。

女孩子唇苍白一片。

她站都站不稳,却仍然拒绝了贺缺的搀扶。

“怎么了,这么担心我损害你声名吗,润暄?”

“……那就趁早取消婚约啊。”

那话说得实在刻薄。

姜弥清楚那些军队里面的人对她或有微词。

因为谁也没想到贺缺带未婚妻出来求医,反而有个说不清原因的郡公跟着,若是保持距离还好,这人竟然一点也不知避嫌二字怎么写,去寻姜弥比贺缺都要勤。

若是平日,姜弥一定会想办法澄清这件事,更不会和薄奚尤多打招呼——本来就是君子之交而已,他根本牵扯不到其中。

这有损贺缺军中威严,不处理更是后患无穷,贺润暄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前程。

但她实在没有力气了。

而且以贺缺的心智手腕,他怎么可能解决不了?

一句话的事情,哪里用得着她这个命不久矣的人操心?

久病的人性情难免偏激。

姜弥前面还担忧,后面干脆有心纵容,推波助澜一样,在用这种方式逼贺缺和她彻底决裂。

……那样等到她真正咽气那一日,他或许没那么痛。

一个没有心的、狼狈又冷漠的女人而已。

不是当年要陪在他身边的发小,不是他一纸婚书捆牢的未婚妻。

更不是当年少年风流、恣肆也温柔的姜弥。

两个人太年轻。

年轻到以为对方都不在意彼此太多。

年轻到真心即使满是血也不曾开口。

那话实实在在地刺伤了贺缺。

他最终只是沉默地看向她。

姜弥知晓贺缺的指抬起又放下。

像十五岁的雪夜那样,只差一点就能拽到。

她也知晓贺缺那句“我陪着你一道”已经久在嘴边。

像过往的很多次一样,他很想跟着,却不知道以什么理由。

但她只是转身离开。

姜弥始终没回头。

在谷里遇袭的时候,姜弥第一反应也是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