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淑梅叹口气,语重心长,“丫头啊,你是生在好时候了,瞧你这样子,就知道家里人对你极好。旧社会,卖儿卖女的,逃荒路上把孩子当累赘扔了的,还有……”
孟淑梅瞧着白秀琴的惨样,到底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说了句:“旧社会把人都变成鬼了。他们两个,属于新社会都改造不好的人,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要我说,好心得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你给他们救命的钱,都变成了秦老头的烟、酒、下酒菜。有了你的接济,他们还会每个月闹饥荒的,就是填不满的无底洞。往后啊,她就是趴在你身上吸血的虱子,接长不短就得找你去要钱。搁我,我也得找你,好不容易碰着个好骗,手又松的,不要白不要!”
孟淑梅话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也不知道白秀琴心里头在进行着怎么样的碰撞,终于,她微微梗着的脖子软了下去,将孟淑梅递给她的那块苹果一整个放进嘴巴里,“咔嚓”一口咬下去,恶狠狠地嚼着。
等白秀琴把苹果嚼干净了,好似也想通了,她站起来,朝着孟淑梅鞠一躬:
“之前我在对面墙上贴了大字报,是我的不对,我向你们道歉!”
孟淑梅受了,说:“就冲你能跟我道歉,就是个知错能改的好姑娘。行,这事儿咱就算是扯平了,恩怨了了,以后常来常往。”
白秀琴从正院出来的时候,在影壁处站住了,往秦老太家方向看了好久。
颜春光送她出来,催促了一声:“走吧。”她看出白秀琴在考虑要不要冲进去大骂秦老太一顿,但骂一顿又如何,跟那样的人,吵赢了又如何?没有意义。
白秀琴这才走了。
出了胡同口,上了大路,白秀琴说了声:“就送到这里吧。”
颜春光便停了脚步,笑着说:“那就再见,以后有机会来家里玩。”
白秀琴:“你知道我在哪里工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来信托商店找我。”
说着,朝着颜春光挥挥手,转身走了。
颜春光也转身回家。
院子里,孟淑梅正在跟蔡小花、王玉芝等人说着白秀琴的事儿。
“……我寻思着,咱去贴了她的大字报,一报还一报,恩怨就算是了了,那姑娘倔是倔了点,也是被那两个老的给骗了,指不定说了咱多少坏话。我就留着在家里头吃了顿饭,怎么也比多个仇人强吧……”
几人对她的做法,纷纷表示赞同,说她做得对。尤其是蔡小花,她仗着其他人的势,一块去给白秀琴贴了大字报,但心里头一直都是忐忑的。背后说说别人的坏话行,但惹官面上的人,她还是有些害怕。
这会儿好了,恩怨解了,她也就放心了。
再说秦老太这边,早晨起来就左眼皮直跳,心里头有了些不好的预感。昨天晚上,她恍惚听见了白秀琴的声音,心下一咯噔,又觉不可能,连忙穿鞋下地,披衣服出门,往胡同口张望,只看见了往回走的颜春光。
在这个大院里,年轻一辈的孩子里头,也就她最有礼貌,虽然跟其他的孩子一样,也不会喊她一声“秦奶奶”,但只要跟她说话,她也会好声好气的。
“春光啊,我刚听见你和谁说话了?”
颜春光:“是吗?”
颜春光这么一反问,秦老太下意识就觉得这是否定,略略安下心来,但眼皮这一跳,她就又开始怀疑,白秀琴是不是真的来过。
心想着,等抽个空,得去信托商店探探去。
这一上午,她也没闲着,先拿着街道的批条去买白薯,本来打算买个10来斤的,可只给了她五斤,说是春天了,储存的红薯卖得差不多了,没有多余的了。天气一天比一天热,白薯也买不到了,她这个摊子也支撑不了几天了。到天热能卖冰棍,还得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这段时间,她得干杂活补贴家用。
有小孩挎着小篮子来家里卖煤核儿换糖吃。煤核儿就是乏煤,是炉火烧不透的块煤。是从澡堂子、饭店烧剩下的煤堆里拣出来的,能自家烧,也能卖给收购站,早点铺子也能用,火力虽小但足够用,火力均匀。
秦老太用这种煤核儿来烤白薯,既不会让白薯沾上煤烟子味,还便宜。这么一篮子底儿的煤核儿,一颗水果糖就够了。
收了这一篮子,秦老太跟那孩子说:“跟你那些小伙伴都说一声,我这儿不要煤核儿了,入冬了再说。”
那孩子忙不迭把水果糖塞进嘴巴里,一听这话还挺失望的,扭身跑了。
秦老太从地上捡起糖纸来,放在自己嘴边舔舔,咂摸着滋味。
孟淑梅明显感觉到自家男人的情绪不大对劲儿,从下班一回到家,就是一副欲言又止,想高兴却又苦恼的劲儿。
孟淑梅一直等着他自己说呢,可等到快吃完了饭,颜国柱还是这副样子,一句话都没说。
孟淑梅饭也吃不下去了,像是嗓子里头卡了口痰,忍不住问:“你到底怎么了?跟变了个人似的,有啥话就说呗,家里就我跟闺女,还有啥可藏着掖着的?”
颜春光也瞧向她爸。
颜国柱同志虽然不大爱说话,可也不是闷葫芦的性格,他的反常太过于明显,不光孟淑梅看出来了,她也看得真真的。
颜国柱叹口气,瞅着自己吃了半天还剩下的半碗饭,放下筷子,说:“厂里把‘五一劳动者’的奖励给我了。”
孟淑梅一拍巴掌,“老天有眼,终于让你得着了!”她顿了顿,才又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你愁眉苦脸地做什么?”
颜国柱看了眼闺女,说:“厂领导都知道唐铮跟咱家的关系了,这个奖不是给我的,是给唐铮的。”
自从上次他跟着去参加了会议后,没过几天,全厂上下都知道了他和唐铮的关系,然后,他就成了香饽饽,厂领导拍着肩膀,主动跟他打招呼,以前见面只是点个头的同事,过来找他聊天、递烟,还有请他下馆子的,就连厂里的年轻人,也主动帮着打水、打饭,还有想拜他当师傅的。
一时间,成了雕漆厂的红人。
他就是怕这种情况出现,给唐铮拖后腿,才一直瞒着的,谁想到,去开了一次会,这事儿就暴露了。
文广山副厂长半开玩笑地责怪:“老哥,你太不够意思了,这么大事儿,你都没跟兄弟说一声,有唐铮当女婿,老哥你以后在雕漆厂能横着走了。”
颜国柱不想横着走,就想安安稳稳把工作做好。这份荣誉来得突然,他当然高兴,但更多的却是忐忑。
颜春光:“爸,您别这么想,您到雕漆厂二十来年了,一直兢兢业业,片刀的失误率一直都是最低的,这个奖,您实至名归!”
孟淑梅:“我觉得也是,小铮就是镇场子的,有他在,这会儿终于公平公正,没把你该得的奖给了别人!”
孟淑梅总觉得,按照颜国柱的水平、资格,早就该是六级工了,可考级早就考过了,上面却一直都说名额有限,拖着没给批。颜国柱这人,不擅长巴结领导,更别说送礼走后门了,就想安安心心地工作,所以孟淑梅也没干涉过,但打从心底里,是替他不平的。
再说了,唐铮的职位在那里,跟自家的关系摆在那里,要说一点光都不借,那不可能。
他们看重的唐铮,是一个外在和内在的整体。既包含他的内在品质,也包括他的外形,还包括他的身份、地位。这会儿再觉沾了唐铮的光,就未免太矫情了。
“我妈说得对。”颜春光说道。
听妻子和女儿都这样想,颜国柱心中的负担一卸,笑容就挂在脸上。
“我肯定不给小铮拖后腿。这次的荣誉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给了我,我就好好接着,以后好好工作,对得起国家,对得起这份荣誉!要是有人想通过我找小铮办事儿,对不起,不能够!”
他可不会被厂里人的友好还有突如其来的荣誉冲昏头脑,他分得清主次、对错!
孟淑梅朝着自家丈夫比大拇指,说:“回头等小铮回来,也得跟他说一声,对雕漆厂,原来咋样,现在还咋样,不能徇私。”
周六下班,颜春光先去了街道办。马上就是五一劳动节了,辛历风主任却没来找她商量关于劳动节的宣传活动,她就主动来了。
快要下班了,过来街道办事的人没有以往那么多。几位干事和办事员难得清闲,正围在一块聊天。瞧见了颜春光,都挺高兴的,纷纷跟他打招呼。
“春光,有日子没见着你了,一听说你的画登上《新华画报》了,咱们大家都替你高兴,太了不起了!改天也帮我画一幅呗,我贴我们家墙上,就当照片用了!”
“你这主意好,也给我画一幅呗!”
……
几人把颜春光围起来,七嘴八舌的。辛历风从办公室里出来,笑呵呵地,抬起手腕看看时间,说:“行了,你们别围着她了。都几点了,不下班了?”
一听说下班点大了,大家呼啦啦全回去收拾东西,跟颜春光告辞,“明儿你过来,咱们接着聊。”
办公室里,辛历风给颜春光倒了杯水。
颜春光瞧着辛主任满面红光,眼睛发亮,不由得笑了起来,“主任最近有好事发生?”
辛历风嘴角轻翘,“跟你我就不说那些虚的了,确实有好事,我被调去东城区担任副区长。”
“呀,恭喜辛主任!”辛历风为人公正,做事认真、负责,担任小街街道革委会主任这么多年来,成绩斐然,前一阵子,东城区区长调去了市里,副区长升了正职,空出了一个副区长的职位。
其中自然有竞争,也有要走的门路,反正最终结果就是辛主任当了副区长。
这样的人能升官,颜春光是真心高兴。
辛历风嘴角越翘越高,说:“正好,你今天过来了,要是下周六过来,我已经去区上报到了。”
颜春光算了算时间,也就明白辛主任为什么没找自己了。
“您哪天正式上任?”
“我还没跟其他人说要走的事儿,下周新的街道主任过来,我跟他交接一番,下周四就正式去上任了。”辛主任自己也倒了一杯水,轻轻吹凉,跷着二郎腿,显得十分惬意。
颜春光还是头一次见到辛主任如此自在随性的样子,此时的她,不像是堂堂街道革委会主任,就像是个家里头的长辈。
显然,对于这次的升值,辛历风十分得意。
“这位新上任的街道主任是原来和平街道的副主任,是位男同志,我以前跟他接触过,五一劳动节的宣传活动,我就不管了,让他上任之后,再做决定,省得还得来个二来来,白白瞎折腾。”
辛历风没说什么,但短短几句话,就把即将到任那位主任的性格说个一清二楚。
“那我以后……”颜春光也没把话说全,就盯着辛主任,用目光询问她。
辛主任将二郎腿放下来,调整了下坐姿,说:“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找你说这个事儿。你如今已经是国棉一厂的宣传干事,又给《新华画报》供稿,能抽出业余时间来街道帮忙,纯粹是你发扬个人无私奉献的精神,这一点非常好,但是,随着你的工作越来越忙,以后还要考虑谈对象、结婚的问题,私人时间越来越少,这边的事情肯定是兼顾不了了。”
辛主任顿了顿,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来,接着说:“再说了,以我对新来这位主任的了解,他未必愿意用我用过的人。所以,你也就不用干那受累不讨好的事了。不过,以后,我要是遇上需要你帮忙的地方,你可不许推脱。”
说完,辛主任十分不符合年龄还有身份地朝着颜春光眨眨眼睛。
颜春光不由得失笑,答应一声:“好!”
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很快,这把火就烧到了甜水井胡同3号院。
街道干部开始挨家挨户地宣传、检查,说是居民家庭不允许养殖家禽家畜。甜水井胡同这一片,养殖家畜的没有,不具备条件,养殖其他家禽的没有,但养鸡的倒是有好几户。街道对这几家进行了登记,限期三天,把这些鸡都处理喽。
孟淑梅抱着胳膊生气,把这位新来的街道革委会主任骂了个狗血淋头。觉得他就是为了立威,为了显摆他当了这个主任,就先拿他们这些养鸡户开刀了。
有些人家,确实挺过分的,养了公鸡,早晨打鸣扰民,有些人家,弄得到处都是鸡屎,散发臭味,招苍蝇,这样的人家,确实应该禁止养鸡,但也不能一刀切啊。他们家养鸡,是因为家里头有地方,养的又是母鸡,一点声音都没有,她又天天给鸡窝搞卫生,鸡窝干净、卫生,没有异味,这招谁惹谁了?
作者有话说:
五一假期即将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