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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 那名干事正(1 / 2)

第56章新官上任三把火那名干事正

那名干事正在吃自带的午饭,瞧见她来了,只好将饭盒盖盖上,将原本在接待室里睡觉的同事撵走出,将白秀琴带了进来。

白秀琴打扰别人吃饭、休息,心里头有些内疚,但是想到自己上次来时,这名干事不作为,只是把自己敷衍走了的态度,内疚便烟消云散了,反而理直气壮起来。

干事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好,她上次就不肯喝水,这次索性就不给倒了,问:“白同志,您这次过来是?”

白秀琴:“还是秦老太的事儿。我希望街道革委会能出面,管一管甜水井胡同三号院的居民们,他们太过分了!”

白秀琴是把大字报上的内容用严厉的语气复述了一遍,又加上了从秦老太那里听来的,关于被邻居们欺负的事例加以佐证。

干事没有打断她,等她说完了之后才说:“白秀琴同志,你可以对你举报的内容负责吗?”

“当然”,白秀琴脱口而出之后,怔愣了一下。干事严肃下来的面容还有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她心里头打了个突。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又鲁莽了。

她现在的行为,叫作实名举报,小街街道革委会肯定会公对公地知会信托商店的。她刚惹了事儿,要是再被经理知道跑来举报人,可就不是公开做检讨那么简单了。

“我不是举报,我就是反映点问题,希望能得到街道的重视还有帮助。”白秀琴连忙软了语气说。

“我猜,你一定没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调查,听的是秦老太的一面之词,主席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干事瞧着这个自诩正义的女同志,为了避免她三番五次过来,决定还是把话说得透彻一些。

“白同志,我问你,如果你的邻居为了抽烟、喝酒、吃肉,不惜将手里的钱和粮票都花光,为此,不惜挨饿,长期以往,你还愿意借钱、借粮给他们吗?”

这世上哪里会有这样的人?白秀琴根本就没有考虑借不借的问题。

干事见白秀琴根本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只好说得更明白些,说:“秦家那位老大爷就是这样的人,秦老太赚的钱全都花在他的身上,为了维持他奢侈的生活,才经常断顿的。那些邻居们不愿意再借钱、粮食给他们。也是希望秦老太能自强起来,不要惯着秦老头。”

白秀琴两只眼睛瞪得像牛眼,下意识反驳,“不可能,秦大爷不是那样的人!”她亲眼所见,秦老头身体不舒服,一直呻吟着,一点都不像是个抽烟喝酒,贪图享受的人!而且,多离谱啊,她说的是秦老太为了供应秦老头奢侈生活,宁愿自己饿肚子,即便是旧社会也没有这样的人吧,开玩笑逗闷子,也得靠谱点吧!

她觉得这位干事就是再胡说!

干事也挺无奈的,这姑娘还真是轴啊,她也没反驳,说:“我还是那句话,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要是不相信我的话,你就去甜水井胡同走访走访,看看街坊邻居们怎么说。”

下班后的白秀琴不知不觉间走到了甜水井胡同。

从街道回来后,她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她明白,那位干事,没有必要骗她,话里话外透出的意思就是,是因为秦老太夫妻两个有问题,才导致邻里对他们冷漠以待的。但她所说的,太过于匪夷所思了,她不相信这世界上有那种人,除非脑子被别人控制了!

她在这附近徘徊,引起了好多人注意,这么一会儿,好几位大婶大娘问她是不是来这边找人的,找谁,还想主动给她带路。

这边的居民们,跟燕市其他地方的居民也没什么不同,热情、外向,大大咧咧,爱帮助人,实在不像秦老太描述中,那么冷漠的人。

但产生了怀疑,她就越要求证,到底要了解出个孰是孰非来。

胡同上空阵阵炊烟缭绕,时不时传来饭菜的香味,白秀琴肚子里头一阵响,不由得咽口唾沫。

前方,一个高挑、漂亮,上身穿藏蓝色毛呢外套,里面穿杏黄色毛衣,下身毛呢裤子,脚踩黑色坡跟皮鞋,一看就是干部的姑娘骑着一辆崭新的26自行车往这边过来,她不由得多看了两眼。那位好看的女同志友好地朝着她笑了笑,莫名地,她就对这姑娘产生了好感,喊了一声:“同志。”

漂亮姑娘停下来,问:“您叫我?”

白秀琴点点头,说:“请问你住在这条胡同里?”

漂亮姑娘点点头。

白秀琴:“那我能不能找你了解点情况?”

漂亮姑娘疑惑着,但还是回答:“你请说。”

白秀琴:“你知不知道三号院的前院里住着一对姓秦的老夫妻?我想问问他们家的情况。”

漂亮姑娘正是颜春光,她稍稍打量了这姑娘一番,瞬间想到了她是谁。

稍作思考后,说了句:“你等我一下”,便蹬上自行车进了三号院。

白秀琴张大嘴巴,她居然是三号院的!

那院子里的人贴了自己的大字报,她对那些人自然是恨的,但也是忌惮的,正想着要不要先走,等明儿再来,就瞧见那漂亮姑娘又从院子里头出来,朝着她招手。

白秀琴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颜春光朝着她嘘了一声,蹑手蹑脚地走到了秦老太家的窗根底下,示意她往里头看。

秦家的玻璃不大干净,但因着屋子小,这会儿光线又足,倒是能把屋里头看个清清楚楚。

屋里头,床上,秦老头盘腿坐着,面前摆着一张方桌,桌子上摆着一小壶酒,一碗猪头肉,一碟炒鸡蛋,这位他上次见时,一直躺着蒙脸呻吟的大爷,此时红光满面,滋溜一口酒,吧嗒一口菜,吃得满嘴是油。

而她那位总是满脸愁苦相的秦老太则一脸笑容地坐在旁边,捧着一只黑乎乎的窝窝头,就着咸菜啃着,见秦老头的酒盅空了,就伸手给倒酒,那脸上的笑容,居然一脸慈爱,桌上那两盘菜,她明明一口没动,但比吃了还满足。

白秀琴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直到颜春光拉了她一把,她才从不可思议中醒过神来,目光呆呆的。

“她是被迫的吧?被她的丈夫压迫了!”白秀琴问。

颜春光摇摇头,说:“她自愿的,从他们搬过来,两人就这样。”

“有人说,秦老太宁愿家里断顿,也要去给秦老头买酒,买肉,是吗?”白秀琴又问。

颜春光又点了点头。

“为什么,她傻吗?脑子坏了吗?”白秀琴觉得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怎么也理解不了秦老太是怎么想的。

颜春光都认识秦老太十来年了,都没搞懂她的思维,只能理解为,已经被封建糟粕彻底把脑子烧坏了。

瞧着这姑娘似乎受到了极大冲击的样子,颜春光忽然对她产生了同情心。

“要不去我家里坐坐?我家住后罩院。”

白秀琴咬着嘴唇,内心挣扎一会儿,还是跟着颜春光进来了。

正在做饭的蔡小花正笑着准备跟颜春光打招呼,忽然就看见了跟在她身后的白秀琴,脸子一下子就垮下来,故意问:“春光啊,这是谁啊?”

颜春光就转头,看向白秀琴。

白秀琴想起自己之前还朝着人甩过白眼,脸色有些发红,但想到这人曾经贴过自己的大字报,便抬起头来,朝着蔡小花点了点头。

颜春光回答说:“在门口碰见的一位朋友。”

蔡小花虽然疑惑这个白秀琴又来做什么,但瞧着她不是过来寻仇的样子,就没再继续追问。

颜春光领着白秀琴继续往前走,白秀琴开口说:“我叫白秀琴,是信托商店的服务员。”

颜春光回答:“我叫颜春光,在国棉一厂工作。”

孟淑梅正在棚子里做饭,一转头瞧见了白秀琴,下意识就觉得这姑娘是来寻仇的,不由得皱起了眉毛。

颜春光介绍说:“这是我妈。”又给她妈做介绍:“这位是信托商店的白秀琴,我刚在门口碰见的,就把她带回来了。”

白秀琴知道这位应该也是写她大字报的一员,不过已经来到人家里了,自然还是客气点为好,她笑了笑,说了声:“阿姨好。”

孟淑梅:“你好。瞧着你也是个聪明、讲道理的姑娘,怎么就干出了写大字报的糊涂事儿呢?进屋去,饿了吧,等会就在这儿吃饭!”

白秀琴先是被孟淑梅说得险些要恼,又被后面这自来熟的语气弄得那些恼怒愣是给憋了回去,不上不下的,像是在胸腔里卡了一口痰似的,憋得慌,瞬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颜春光拉了下她的胳膊,“上我屋去吧。”

白秀琴机械地跟着颜春光进了她的房间,被安排着,坐在椅子上。椅子上垫了厚厚的屁股垫,十分柔软舒服。

白秀琴四下里瞧着,得出结论,这是个条件相当不错的家庭,这位姑娘在家里头十分受宠。

颜春光给她倒了杯水,先开口说:“这个院子里的住户,这条胡同的住户,乃至于周围两条胡同的街坊,不说百分百,八成以上都借给过秦家粮食或者钱。但是,救急不救穷,等到大家伙明白了,那些用以维持生活的粮食,都被秦老太拿去打酒换烟或者换成下酒菜的时候,就没人再借了。大家都是受过穷的老百姓,不愿意用自己辛苦赚来的粮食去喂养一个不事生产、好逸恶劳,只知道吃喝的人,你理解吗?”

白秀琴没有说话,捧着水杯却不喝,微微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秦老头身体很好,比绝大多数同龄人都要好,却在家里闲着,什么活都不干,秦老太整天在外面赚钱养家,还把所有的家务活都包揽了,不夸张地说,秦老头的脚都是他给洗……这些年来,不管是邻居也好,街道干部也好,都没少给这夫妻两个做工作,可秦老太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她就愿意哄着供着,这毕竟是他们自己的生活,他们甘之如饴,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别人还能怎么着?邻居们也不是孤立他们,而是实在看不惯,更加不理解。”

颜春光瞧着白秀琴,“在这种前提之下,你还要责怪大家冷血无情,没有无产阶级情谊吗?”

颜春光也没有咄咄逼人,却令白秀琴说不出话来。

此时,颜国柱回来了,饭也做好了,颜春光就给白秀琴做了介绍,而后招呼她上桌吃饭。

颜国柱很和气,让她跟在自己家一样。

白秀琴本应该抬腿就走的,在吃饭时间,跑来别人家做客,本就是失礼的行为,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走,而是坐在了餐桌前。

颜家今天晚上吃的拌烂儿,榆钱裹上白面上锅蒸,蒸出来后,倒上点酱油、醋、蒜汁、香油调成的料水,好吃得很。

这个季节城里的榆钱都已经老了,长虫子没法吃了,这些榆钱是蔡小花娘家人送过来的,说是他们大队背阴山上的,比阳面的榆树晚了几天。

孟淑梅给白秀琴盛了一大碗,自顾自给放上些小料,说:“不知道你能不能吃习惯,要是不习惯,家里还有馒头,你先尝尝。”

又拿了一根干净的筷子夹了些荞麦凉粉,还有芥末白菜放进白秀琴碗里,“你自个儿夹。”

这样热情,这样讲究,说这样的人冷漠?

白秀琴连连道谢,禁不住空落落,直打鸣的肚子,尝了一口。她最近没什么食欲,中午只吃了几口就没不下去了。

拌烂儿滑溜溜的,榆钱清香的甜味混合在面里,筋道,好吃,再配上料水,她吃得停不下来。

白秀琴饭量不大,那么大的一份,出于礼貌,她都吃完了,撑得小肚子都鼓了起来,好奇于颜家人的饭量都很大,瞧着文文静静的颜春光,吃了一份半的量,肚子还是平平的,也不知道那些饭吃到哪里去了?

饭桌上,大家都没怎么说话,白秀琴一边吃饭,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一家人。孟淑梅给她的感觉,很看着她长大的邻家阿姨,有时候家里头父母不在,就去她家里头吃饭,颜国柱不爱说话,但十分友善,也不是冷漠冷情的人。

吃完了饭,颜春光洗了水果端上来,招待白秀琴吃。

白秀琴拿了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手里,而后又放回到桌上。

孟淑梅坐到她旁边,拿个小刀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一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吃着。颜春光已经将刚刚带着白秀琴见了秦老太夫妻两个真面目的事情告诉了白秀琴,瞧着她好似很受冲击的样子,孟淑梅还挺同情她的。

“那个秦老头,解放之前是资本家的大少爷,后来不学好,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把家业败光了,解放后,给定了好成分。秦老太是他家里的丫头,一直不离不弃,供养着秦老头。这些,都是从他们家原来的邻居那边传出来的,但我分析着,八九不离十,你也瞧见秦老头的样子了,只有资本家的狗崽子才会那样擎吃擎喝,还要吃好的,劳动人民不是那样的。我跟你说的,是咱能根据经验,判断出真假的事儿,还有些挺邪乎的传言,说是两人之前生过两个孩子,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为了让秦老头吃好点,把那两个孩子给饿死了。这个我不能肯定说就是真的,但瞧着秦老太把秦老头当成天王老子惯着,还有秦老头那自私自利的劲儿,是两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白秀琴的脸显而易见地白了,上牙在下嘴唇上,咬出了牙印。

“不可能,不可能,这世上,怎么有这么狠心的父母!”白秀琴整个人都受到了巨大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