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大笑起来。
唐铮要送颜春光到家门口,颜春光说:“我怕我爸妈在门口等着,还是别了。”
唐铮只好在甜水井胡同路口停住脚步,十分不舍。
周日的雪从中午开始下,到2点来钟就停了,雪停之后,居民们就自动出来扫雪,街道和公安局的交通警都组织人手出来清扫街面,这会儿大街上已经看不见雪了,一部分雪被清理走,一部分被堆积在路边,被路灯一照,反射出泠泠的光。
两人从路口到甜水井胡同这一路,走得很慢,这泠泠的光一直在脚底下,忽隐忽现,到了不得不消失的时候。
“你回去的时候慢点开车。”颜春光说了再见的话,却还在原地站着,略略抬头,看着唐铮。
唐铮身高大概是一米八出头,身高一米六七左右的颜春光到他耳朵下边的位置,看他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
唐铮答应一声,忽然伸出手来。
颜春光有些紧张。
那双手落到她的围巾上,帮她紧了紧,又在隔了围巾的肩膀上稍作停留便离开,说道:“回去吧,我在这里看着你进院儿。”
“嗯”,颜春光又站了两秒钟,才转身。
胡同里没有路灯,但大概是路旁的雪可以反射光的缘故,这会儿并不黑。她快步走到3号院门前,回过头去,路灯之下,唐铮的身形高大挺拔,颜春光的心脏忽然就疯狂跳动起来,里面有一根筋带着能够搅动身体的力量悸动着,她捂住胸口,朝着路口挥挥手,跑进了院子里,而后,靠在影壁上,平复着胸腔里的异常。
好一会儿,她又忍不住走出院门,往路口看时,那里已经没了人影。
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重新回到院中。
前院的秦家老夫妻已经睡了,偶尔会听见秦婆子痛苦的呻吟声自睡梦中传来,像是猫叫一样。
正院里也静悄悄的,自家正房的灯却还亮着。
颜春光轻手轻脚进了院,插好院门,轻声说道:“爸妈我回来了。”
她不回来,这两位是不可能睡觉的。她推开门,撩开厚门帘,孟淑梅和颜国柱一左一右坐在沙发一角,做出谁也不理谁的姿态。
好像是吵架了,感情再好的夫妻也免不了吵架斗嘴,颜春光没打算管。
“怎么才回来?诗洁和他对象把你送到门口的?”孟淑梅问。
颜春光跟她妈找的不回家吃饭的理由是邝诗洁对象请吃饭,并且说了他们两个会送自己回来。
孟淑梅挺喜欢邝诗洁,觉得她是个靠谱的人,所以同意她晚归。
“对,他们把我送到院门口。”颜春光隔着几层袖子抚上右手腕上的凸起。
孟淑梅:“改天请他们来家里头坐,也不知道诗洁的对象啥样。”
邝诗洁上学的时候,经常来家里玩,跟孟淑梅也十分熟悉。
“爸妈,你们进屋去睡吧,我洗洗脸,洗洗脚也睡了。”
颜春光进屋,关好门,将手表摘下来,欣赏了一会儿后,放到枕头底下,出来洗漱的时候,孟淑梅和颜国柱已经回屋去了,只能听见屋里传来喁喁的说话声,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好似是在争辩。
其实,从周日那天唐铮离开后,两夫妻的谈话内容就没离了他。
孟淑梅是越瞧他越喜欢,简直就是完美女婿的人选,这样的人,要是成了别人家的女婿,她估计能把肠子沤断,就跟颜国柱商量,是不是要找个介绍人,给自家小闺女和唐铮做个媒。
颜国柱对于唐铮的喜欢不亚于孟淑梅,但寻思得更多,想着万一唐铮这会儿没这想法,他一尴尬,以后该疏远他们了,不如放长线钓大鱼,时不时就叫唐铮过来,一个桌子上吃饭吃多了,感情自然而然就有了。
孟淑梅不同意他的观点,什么叫一张桌子上吃饭吃多了就有感情了?男女之间的事儿要是这么简单,这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痴男怨女了。唐铮这么好的条件,不知道多少人盯着,他们悠闲在这里放长线,鱼早跑了。
颜国柱倒也没说孟淑梅不对,就是觉得自己的方式更好。
孟淑梅又说:“我觉着吧,唐铮肯定对咱闺女有意思,他看春光的眼神不一样,有点黏糊糊的,还总往她身上瞅。”
颜国柱:“你刚还说唐铮万一不同意,这会儿又说唐铮可能对咱闺女有意思,啥话都让你说了。”
说得孟淑梅哑口无言,跟颜国柱生了会儿闷气。
等闺女回来了,两人进了屋也就和好了,继续讨论。
周三早晨,颜春光精神饱满地起床,吃了早饭,回到屋里穿上大衣,戴上围巾、帽子,又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只手表,戴在手腕上,又用袖子盖住,这才出门上班。
这只手表十分有存在感,感受到手表的存在时,就又会想起唐铮,让颜春光不得不时刻提醒自己,集中精神,专心工作。
她也控制自己去看手表的次数,她还没有想好,怎么跟同事们解释这只手表的存在。
这么贵重的手表,突兀出现在她的手腕上,肯定要有个合理解释的,但她实在很喜欢,不忍心让它就藏在枕头下面。
“你手腕怎么了?我瞧你怎么老摸手腕?伤到了?”面对面坐着的彭爱青问道。
颜春光撒了谎,说:“昨天提东西的时候扭到了,不严重。”
就这样,戴了两天手表,不管是父母还是办公室里的同志,都没发现她手腕上多了个东西。
直到周六这天,梁先进问起几点了的时候,她下意识就拨开毛衣袖子,看了看手腕,精准回答出了时间点。
同事们的目光都集中到她的手腕上。
“春光你买手表了?”
买手表可是件大事。
手表分成国产和进口两种。国产品牌里,上海牌、海鸥牌还有燕市本地的双菱牌价格都在120块钱左右,倒是花上三四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到,问题是难买,凭票购买不说,绝大多数情况下,都是缺货的。要么在百货公司有关系,可以走后门,要么就有蹲守柜台的毅力。
进口的品牌,有梅花、罗马、□□达这些品牌,价格在两三百之间,快顶上一年的工资了,而且,也同样不好买,像是友谊商店这样的地方,更是只收外币券和侨汇券。
彭爱青、王蔓菁和肖珊娜都凑过来看。
彭爱青和肖珊娜纷纷夸奖好看,王蔓菁却惊讶地大声说道:“你这是欧米茄!”她指着表盘12点钟位置那个“Ω”的图案看向众人,“你们不知道吗,这个标志多明显!”
彭爱青一脸茫然,肖珊娜听过这个手表品牌,只知道是国外的牌子,特别贵,但没见过。
梁先进也走过来看,点头说:“确实是欧米茄。”
就连刘建成处长也从他的小隔间里走出来。
颜春光十分懊恼,但也没办法,把手表摘了下来,让同志们仔细鉴定。
“没错,是欧米茄,赵副厂长有一块,表盘上也有这个标志。”刘建成肯定地说。
大家伙看向颜春光的目光就有些微妙起来。
王蔓菁更是直接问:“你这块表是在哪里买的?”
颜春光抿抿嘴唇,目光闪烁,懊恼自己在没有编出正当理由之前,就把手表暴露了。
说家里人给买的?自己是什么家庭背景,大家又不是不知道,说了人家不会相信,反而更加怀疑手表的来历。
说借了好朋友的?这么新,这么贵的手表,你也能借来戴,只能说明你这人太虚荣了。
颜春光觉得自己脑门直冒汗,就只能朝着大家笑而不语,心里头却是翻江倒海,心说,要不就坦白承认,是对象送的。
可一出手就是这么贵重的礼物,同事们肯定又要刨根问底。
王蔓菁还在呢,这是个头脑简单,只凭一时好恶做事,从不考虑后果,她不确定要是猜出是唐铮,会不会当着同事的面儿就闹起来。
“是你对象送的吧?我就说你最近不大对劲,肯定是谈对象了对不对?”彭爱青眯着眼睛,摸着下巴,一副看穿了颜春光的样子。
颜春光只能红了脸低下头,表示默认了。
办公室里立刻欢腾起来,七嘴八舌问着颜春光,你对象长啥样,在哪里工作等等,还说,什么时候带过来让我们看看等等。
就连刘处长也跟着一起凑热闹。
颜春光假装害羞,说:“暂时保密,等过一阵子再让你们见。”
肖珊娜和彭爱青几人不依不饶,非要问清楚,刘处长瞧着颜春光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忙说道:“你们也别欺负小颜同志了。小彭,小肖,你们两个谈对象的时候我可没刨根问底追问哈,得给同事一点留有小秘密的空间,本来在一块相处的时间就比跟对象还多,要是啥事都让同事们知道了,那还有啥趣味可言。”
颜春光朝着刘建成竖大拇指。
彭爱青表示赞同,只有肖珊娜不同意,“处长,我本来就没谈对象,你当然没有追问啦。”
刘处长哈哈笑了两声,“算我说错了。行了,玩笑归玩笑,赶紧上班。”
大家各回各的座位。王蔓菁把手表还给颜春光,刚刚大家开玩笑的时候,她就一直盯着手表反复地看,悄声说:“这块手表,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
友谊商店的口号是:“市面上有的商品,我们这里要最好;市面上缺的商品,我们必须有;外国时兴的,我们也得有!”
连友谊商店都没得卖,只有一种可能,根本不是在国内买的。
这姑娘,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颜春光往手腕上戴手表,“是吗?我不知道,我连这只手表是欧米茄都不知道。”
王蔓菁十分肯定地点头,“我在友谊商店看过类似的款式,但里面没有这几枚小钻石,价格是四百块,你这块,起码得五百往上。”
颜春光被吓了一跳,她猜出这只手表很贵,却没想到这么贵。那天晚上,给唐铮比划的那一下,比划短了,她受腐蚀的程度更深了。
虽然刘处长让大家别闹颜春光,但二十来岁的大姑娘们,哪个对别人的恋爱不感兴趣?抽个空就围着颜春光问,比如你俩咋认识的,认识多长时间了,咋确定关系的云云。
颜春光就只能说些模棱的答案,绝对不能让王蔓菁对号入座,这一天过得,心力交瘁。
这两天,她和唐铮都没有见面,一是唐铮又开始忙起来了,自欧洲来了个民间考察团,需要他参与接待工作,二是借口不好找,总不能又拿邝诗洁做挡箭牌。
两人约好了周日去约会。
下了一场雪后,天气更冷了些,得感冒的人不少,在办公室里就能听见“咳咔”的咳嗽声不绝于耳。
肖珊娜在自己的座位上,不停擦着鼻子,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这两天就把一个月的卫生纸量用完了。卫生纸到底还是粗糙了些,擦得她鼻头通红,人中那块都破了皮。
刘建成想让她回家去休息,免得传染给办公室的其他同事,可广播室的工作离不开她,虽然找了马越来替她广播,但稿子还得她来写。
后勤的同事们在楼道里架起炉子、支起锅,让后勤采购了散醋煮沸,说是这样杀死空气中的病菌,有没有效果不知道,反正浑身上下都被醋熏透了,坐公交车的时候,有人问她是不是在醋厂工作。
颜春光想,醋厂的职工应该也熏不出这么浓厚的味道。她头发丝里,甚至是脱了鞋袜的脚上,都被酸味浸染了。
办公室里、邻里中,三号院里,都有不少人生病,幸好,颜家一家三口抵抗力都比较强,除了颜国柱有点嗓子疼,轻微流鼻涕之外,都没啥大毛病。
孟淑梅要求家里人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必须用热水泡脚,这是她跟何家的老太太,也就是何明胜他妈学习到的,说是热水可以疏通躯壳,身体没有淤堵的地方,自然就不会生病。那老太太当年都七十多岁了,还十分硬朗,几乎没见她生过病。
除了泡脚之外,每个人还要喝一碗用姜片、葱白还有红糖熬煮的汤水,能起到驱寒、保暖的作用,可以预防感冒。
只是天气愈加寒冷后,院里的自来水水流越来越小,不知道是不是哪里的管道里结了冰。好在孟淑梅工作清闲得很,能随时回来,趁着中午气温最高,管道里面的冰能化开的时候接水,两个水龙头一起接,完了半筲半筲往回提。
光做饭、洗漱,即便是泡脚,洗洗内衣、袜子之类的小件,其实也用不了多少水。
要洗衣服,就去澡堂子。
雕漆厂没有自己的澡堂子,但每人每月给职工发4张公共浴室的洗澡票。其实以前颜秋芬在澡堂工作时,家属可以随便进,连澡票都不用,后来她把工作给了小姑子,孟淑梅一气之下,连那个澡堂子都不去了。
国棉一厂也给职工家属发澡票,可惜距离有点远,孟淑梅嫌还得花公交票钱。
在冬天里,颜国柱每月的四张洗澡票足够颜国柱和孟淑梅两个人用了,连带着把家里头的衣服也都洗了。
不光颜家人这么干,周围的邻居几乎都这样,虽然,澡堂里规定了,不许在里面洗衣服,但看座员都是认识的,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着感冒的人多,这两天孟淑梅也不去串门了,服装厂的厂长又病倒了,整个厂子的人都处于散养状态,孟淑梅也不愿意去厂里,被感冒病毒熏着,也不敢去人来人往的商店跟凤姨聊天,就整天窝在家里。
她是闲不住的人,就开始提前扫房,把家里的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玻璃也擦得锃光瓦亮。
干活的时候,脑子也没闲着,就想着,什么时候再请唐铮来家。不能太过殷勤,太热情了会让人觉得不自在,得找个正当理由。她翻着日历,最近的节日是冬至,冬至这个节日没那么重要,再然后就是元旦,距离元旦还有半个多月呢,谁知道这段时间里,会不会被人捷足先登,自己觉着唐铮好,那肯定也会有别人觉得他好。
正瞎琢磨着,崔铁过来了。
孟淑梅:“你今儿没上班?”
崔铁月初到了2里地之外的小红旗旅店上班,是学徒工,一个月十六块五的工资,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转回到燕市。
崔铁:“等会再去,让别人帮我替了班,我媳妇病得厉害了,我想先去带她去医院看看。”
病得到了去医院的程度,那肯定是挺严重,孟淑梅“哎哟”一声,责怪道:“你们怎么不说一声,我才知道。”说着,她就想拿点鸡蛋当营养品。
“孟姨,您别忙了”,崔铁把孟淑梅叫住,两只红肿,长了冻疮手在胸前搅动着,好似十分为难。
孟淑梅看出了崔铁是有事相求,说道:“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你直接说,能帮的,我肯定不含糊。”
崔铁:“孟姨,我想借点钱。原来攒下的那点,回内蒙办手续的时候都花得差不多。等我发了这个月的工资,我立刻就还。”
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耽误在办手续上,为了能顺利、快速把户口和粮食关系、档案关系都迁移回来,就少不得要送礼、走关系,就把他在燕市这么长时间以来积攒下来的钱花得差不多了,还要留些钱交房租、买粮食,交电费、水费,本来是够撑过这几天的,可谁知道,王向梅病得这么厉害,没办法,只能过来借钱了。
崔铁一向要强,几块钱,就要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孟淑梅二话不说,问了他想借多少后,回屋取了5块钱塞到崔铁手里头,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了,邻居之间,互相拆借一下,借个针头线脑、火柴、蜡烛那都是常事儿,谁没有个不凑手的时候?又不是丢人的事儿,可不至于这么为难。你拿着钱,赶紧送向梅看病去,等手头宽裕了再还,不着急。”
孟淑梅一番话,说得崔铁眼睛都红了,连连道谢着走了。
作者有话说:
进度快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