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邝诗洁现如今都是干部,这么干影响不好,没必要因小失大。
于是两人就转战到了大通路那边,大槐树小广场那边再往东隔了两条大道,有个夹在两堵围墙中间的空间,街道办在那里砌了两张乒乓球台子,这边住家少,所以这两张台子使用率极低,两人把其中一张台子好好清理了一番,这两天就一直在这边练习。
颜春光过去的时候,发现那两张台子都被人占了,但也只是占了,在台子附近或坐或站,其中一位手里头颠着个乒乓球一上一下,发现了颜春光,跟她招手打招呼。
这三人颜春光都见过,都是整天跟着薛铁军混的顽主们,有的能叫得上名字,有的叫不上。
这些人,夏天时候白天在王府井附近转悠,晚上去广场玩儿,基本上不会在出现在这个犄角旮旯里,颜春光瞧着他们齐刷刷看向自己的目光,恐怕是来者不善。
“呦,颜大画家来了?”其中一个胖一些,外号叫“瘤子”的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跟颜春光招了招。
这帮子人,颜春光跟他们见过几次,但没怎么打过交道。
“我们刚从您那幅画那边过来,画得可真棒!”瘤子胖乎乎的大手变换形状,伸出一个大拇指来。
邝诗洁骑着自行车也过来了,跨上车,将车子停好后,站到颜春光旁边,一脸警惕看着他们。
颜春光:“多谢夸奖,你们这是?”
瘤子吊儿郎当地说:“这不是听说您两位这两天都在这边打球,我们想过来学习学习嘛,画画我们没天分,学不会,打乒乓球还学不会吗?”
颜春光深深地看他一眼,以前,薛铁军和他的人从来没有纠缠过她,可今天明显是冲着她来的,颜春光搞不清楚是不是被薛铁军指使的。
“春光,把这里让给他们,咱们去别的地方。”邝诗洁说着。她对这些顽主们,从来都是不屑一顾,更懒得和他们掰扯。
颜春光也是同样的想法。
刚要走,却被瘤子拦住,黑粗的胳膊往她面前一栏,“嘛呀?我们又没占着台子,怎么看见我们就走,是不是瞧不起我们哥几个,不给面子是不是?”
颜春光往后退了一步,直视瘤子的眼睛,说:“你别闹事儿,真要闹起来,吃亏的不会是我们。你应该知道,我跟派出所、工纠队都相熟得很。”
派出所和工纠队都是如今的治安保障单位。派出所就在小街街道旁边,颜春光当了这么多年小街街道的编外工作人员,跟派出所的同志们也十分相熟。小街这一片区域工纠队的队长叫马志国,跟孟淑梅是赵北省同一个县的老乡,刚来燕市时,曾经受到过他的帮助,后来,马志国跟着部队走了,之后转业回到燕市,67年成立工人纠察队时,被派了过来,家也搬到小街街道来,在路上被孟淑梅碰见,激动上前相认,而后两个家庭走动起来,这些年来,关系一直不错。
66年后,公检法受到了极大冲击,工人纠察队应运而生,权力极大,替代了公检法的部分职能,保障工厂、管理区域内的生产生活正常秩序,还有抓捕、审讯的权利。
这些顽主、小混混们不大怕派出所,更怕工纠队,因为他们下手狠,有些人都是前些年参加过武斗的,甚至手上沾了鲜血,有些人被清算了,有些人还在这队伍之中。
抡起耍狠来,顽主们未必斗得过。
“颜春光,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我们又没怎么着你!”瘤子将胳膊收了回来,却没有放他们走的意思。
邝诗洁眉毛也皱起来,“你们这还叫没怎么着,是不是不放我们走?”
“行,行,你俩厉害。”瘤子将路让开,自己还有另外两人却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邝诗洁回头看了一眼,“烦死了,他们是想怎么着?薛铁军是管不了他们了?”
有一段时间,薛铁军带着他几个弟兄,老来学校门口等着,一开始,大家都真不知道是在等谁,倒也没做啥特别过分的事儿,就漂亮姑娘出来时,吹声流氓哨。
后来某一天,两人一起放学后,被薛铁军尾随至偏僻的地方,跟颜春光表白,说很早之前就看上她了,想和她处对象。
邝诗洁怕颜春光有危险,所以一直陪着他,也就听见了薛铁军的表白,也听见了颜春光的拒绝。
她拒绝得十分干脆,说自己不喜欢对方,让他以后不要再过来了,否则,就违背了他作为小街附近最知名顽主的做人原则。
薛铁军当时脸色挺不好的,邝诗洁都想好了,万一对方要是恼羞成怒,她就放声大叫。这边人员密集,还都是警惕性、战斗力都很高的老头、老太太们,不怕薛铁军耍横的。
不过,薛铁军虽然脸色不好,到底没翻脸,他盯着颜春光,一字一顿问:“你真的看不上我?”
颜春光也平静回答:“不是看不上,只是我们不是一路人,所思所想所追求的都不一样,所以我不会喜欢你。我相信,以后你一定可以找到志同道合的伴侣。”
薛铁军看着颜春光,后糟牙咬了又咬,开口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不过是不甘心罢了。借你吉言。”说着,他就招呼几个兄弟,“走了”。
而后,再也没去高中门口等颜春光。
因此,邝诗洁对薛铁军高看了些,觉得他们这些顽主们也不是一无是处,倒是能说到做到。
可没想到,事儿过去这么久了,薛铁军的人又找来了。
颜春光想着后来几次在路上遇见薛铁军,他都是礼貌点点头,没有任何出格行为,就觉得,这些人跑过来找她,恐怕是瞒着薛铁军的。而且,她也不觉得薛铁军对自己有多深的感情,以至于念念不忘。
她转过头去,说:“你们别跟着我了。我不知道你们过来找我目的是什么,但不管什么目的,恐怕没跟薛铁军说吧?你们这样做,不是在帮他,而是在毁他!”
瘤子笑呵呵,“不愧是高中毕业的好学生,有文化的人说出话来,就是道理多,难怪薛哥一直忘不了你。我问你,薛哥到底哪里不好,凭什么不跟他好?”
颜春光冷笑:“那你说说,我凭什么要跟他好?”
瘤子噎住,手指头在半长的头发上挠了挠,在同伴的提示下,意识到自己被她的问题拿住了,立时恼怒地说:“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颜春光不愿意跟这样的人纠缠,无聊又浪费时间,她说:“你们赶紧离开吧,否则我要叫人了。”
她指了一个方向,工纠队的办公室就设在这里。
瘤子有些发虚地往那个方向看了眼,还是不甘心,指指颜春光:“我薛哥多好的人啊,你两只眼睛白长了!赶明儿我薛哥就找个更好看,更有才的,气死你!”
颜春光:“我也希望如此。”
瘤子等人走了。
邝诗洁:“这叫什么事儿?你以后注意点,我怕他们再来纠缠你。”
隔天下班,一下公交车,颜春光就看见了等在一边的薛铁军。
说实在的,薛铁军这人长得不难看,要是好好穿衣服,头发修剪下,也是个要样有样,要个儿有个儿的。就是敞着衣襟,刘海盖住了眉毛,头发又长又厚,还带点自来卷,站没站相,一看就不是啥正经人。
知道他是专门等自己的。颜春光瞧着左右都是人,便往僻静处走了走。
“昨晚上,瘤子找你去了?”薛铁军开口。
颜春光:“对,他带了两个人过来,说了些片汤话。”
薛铁军将刘海扒拉到一边去,露出长了些小疙瘩的额头,又赶紧将头发放下,双手插进裤袋里,佝偻着后背说:“不管你信不信,不是我让他去找你的。我这个人要脸,上回你跟我都那么说了,我肯定不会再骚扰你。下次,他如果再去找你,你跟我说,我收拾他。”
颜春光点头,说:“我猜就是他自作主张,我对你虽然没有男女之情,但对你的人品还是认可的。”
薛铁军脸上露出些笑意,趿拉着白边懒汉鞋的脚随意踢着石子儿,说:“那行,你要是碰到啥难事,也跟我说,能解决的我都给你解决。”
两人说清楚了,就各奔西东,等颜春光见到邝诗洁,就跟他说了这事儿。
邝诗洁总算放了心,“不是薛铁军让的就行,要是真被他缠上,还挺麻烦的。”
惹了一个,就相当于惹了一大帮,那么些标榜着哥们义气的年轻人,前赴后继的,总不能都给送到派出所和工纠队去。
也不怪邝诗洁对他们这些人不待见。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一直都是优秀学生,从来不和这些人瞎混。
他们这些人,不光是无所事事吵架、吃喝玩乐,有些人的个人作风也不好,遇见过漂亮姑娘就想套瓷,追姑娘还有个专有名词叫“拍婆子”,管举止轻浮的女人叫圈子。
有些“圈子”其实就跟娼妓差不多,极为放荡,看顺眼了就能睡一觉,给不给钱的,无所谓。睡一次,叫“上了一杆儿”。
每个顽主群体里,一般都有那么几个“圈子”,看起来跟谁都有一腿。
邝诗洁有一个初中同学,就是这样的“圈子”,跟她们只同班了半年,就被学校开除了,后来就彻底跟那些顽主们混了,整天梳个歪辫儿,穿着萝卜裤,满世界的招摇,爹妈都管不了。
像薛铁军这样的人,也就配得上那些“圈子”,所以,好朋友颜春光被薛铁军追求,邝诗洁不光不觉得惊喜,反而十分厌恶。
正好,这会儿从他们身边走过去一位披散着头发,穿着明黄上衣,萝卜裤,将裤子绷得紧绷绷,浑圆的屁股一扭一扭的大姑娘,轻佻又妩媚地朝着一个男的娇娇笑着,而后轻快跑过去,扑进那人怀里。
邝诗洁不屑地翻个白眼儿,骂道“伤风败俗”,又四下里寻摸着:“这会儿怎么看不见那些纠察队的老太太了?这帮子人,才最该被送到乡下去改造!”
颜春光笑:“行了,你就别给农民朋友们增加负担了。”
在邝诗洁的刻意寻找下,终于在一户人家的大门口,看见个戴着红袖标的老太太,正在一边跟人聊天,一边做针线活儿。
邝诗洁:“大娘,我刚在那边看见一个身穿奇装异服,跟个男的搂搂抱抱的女同志。”
老太太立刻来了精神,将针线往旁边一扔,招呼上其他两个老太太就往邝诗洁指着的方向走。
邝诗洁这才笑了起来,整个人都舒坦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