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家里这套房子是怎么来的国棉一厂“
国棉一厂“友谊第一”乒乓球大赛的16强决赛,安排在每天下午3点举行,决赛地点在厂区西边的露天操场里。
操场很大,四面安了许多路灯,放着篮球架,还有乒乓球台,下班时间,工会会组织一些职工活动,比如主席诗词朗诵会、歌唱比赛等等,丰富职工们的业余生活。
不过因着颜春光不住宿舍,也不住家属区,这样的活动一次都没参加过。
她换上了运动服和白球鞋,将头发扎得牢牢的,在同事们的鼓励下,拿着自己惯用的球拍,脚步沉稳走向球台。
跟她对战的是细纱车间的女工黄帼英,二十七八岁年纪,高高的个子、健美的身体,跟其他车间女工一样,都是大嗓门,脸上带着些红血丝,笑容灿烂,精神气十足。
她是车间骨干,厂内有名的铁姑娘,去年获得过跟国棉二厂联合举办的技能比赛一等奖。颜春光在厂办里看见过她的相关介绍。
“小颜干事,等会儿我可不会手下留情,咱俩都使出浑身本事!”黄帼英笑着说。
颜春光也跟她笑,“彼此彼此。”
因着此时是上班时间,围观的人除了宣传处的几位就是工会和共青团委的,另外就是几位裁判,黄帼英也是专门调班过来的。
他们这场比赛完,下一组的比赛安排在4点钟。
裁判员吹响哨子,比赛开始。
颜春光的注意力全在那一颗旋转的小小球体上。
黄帼英能进32强,实力不可小觑,有些野路子,打法有些刁钻,颜春光过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她的路数。
看明白后,心里就有底了。
肖珊娜和王蔓菁就站在她的不远处看着,因有厂领导和工会领导在,他们也没发出声音,彭爱青和王明月一块,在赛场四边巡视着。
这场比赛打得很艰难,等比赛结束时,颜春光的头发湿答答,脖子里头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湿了。
黄帼英脸蛋更红了,抓起毛巾粗暴擦脸,而后主动跟颜春光握手,说:“恭喜你,进入了16强。”
颜红旗笑:“承让了。”
王蔓菁笑吟吟递了杯子过来,“颜春光,渴坏了吧,喝点水。”
周日那天各回各家,周一上班后,颜春光对王蔓菁的态度不复以往,也不是不搭理,也不是不给好脸,就是客客气气的,十分生疏。她去上厕所,王蔓菁想跟着去,她便说忽然有事儿不去了,中午吃饭时,也不再叫王蔓菁一起。
很快,王蔓菁就感觉出了不同,午休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时,就期期艾艾找颜春光道歉。
“对不起啊,我昨天不是故意的,就忽然……颜春光,你能不能原谅我呀,你这样,我特别难受。”王蔓菁抽抽搭搭起来。
果然对付王蔓菁这种人,就是这种小孩子们的幼稚手段最好用。她这种不是故意使坏的人最难搞,必须得明确让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王蔓菁,你说你不是故意的,可昨天那样,我有多尴尬你知道吗?你要是真为了我好,给我介绍对象,你提前说不行吗?非得在昨天那种场合,冷不丁说出来,要不是了解你是什么人,我真以为你是故意陷害我,让我出丑的。”
颜春光语气不重,但说出的话来却让王蔓菁十分难受。
她连忙辩解:“我不是要陷害你,我也不是真的要给你介绍对象,就是,就是……”
“就是拿我打岔是吧?王蔓菁,我发现做你的好朋友还真倒霉,还得被你利用,我可不敢。”颜春光一点都没客气,说得王蔓菁脸红脖子粗的,眼泪花在眼眶里头转悠。她是今天才知道,原来颜春光长了一张利嘴,比真刀真枪骂她几句还难受。
她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她是父母的老来女,出生的时候,她妈都44了,哥姐们都成家了,侄子、侄女比她都大,父母哥姐全都疼她,娇惯她,她除了在唐铮身上,几乎就没受到过挫折。
全都怪那个死唐铮,臭唐铮!
周日那天晚些时候,她在家里跟父母哭闹了一番,终于下定决心,去找了唐铮,告诉他,“我喜欢你,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虽然她几乎看不懂别人的表情,但那一刻,她看懂了唐铮的,她明白了,从始至终,唐铮都没有喜欢过她,都是自己一厢情愿,而事实上,唐铮也是这么说的,只是比较委婉而已,他说的是:“王蔓菁,在我的眼中,你只是一个小姑娘,如果我对你有感情,也只是一个大院长起来的,前后辈的情谊,不掺杂一点男女之情。”
王蔓菁哭了,失望而丢脸,大声质问:“那我12岁那年,一天下过雨后,去踩水坑,结果摔进泥坑里,弄了一屁股泥,你为啥把我扶起来,对着我那样笑,还帮我擦脸上的泥,把外套给我围上?还有还有,那一回,我在角落里哭,你过来温声安慰我,还一路把我送回了家……”
王蔓菁诉说着这些年来,唐铮喜欢她的证据。
有些事情唐铮能想起来,有些已经想不起来了,都是随手做的小事儿,不是王蔓菁,换成任何一个人遇到当时那种情况,他都会那样做的,却没想到,王蔓菁竟因此产生了误会。
他眼神冷冷的,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十分郑重地说:“王蔓菁,你误会了,如果我做的这些,让你产生了误会,那我向你道歉。我相信,你的人生之中,不止一次被别人帮助过,难道别人帮助你,都是因为爱上了你吗?王蔓菁同志,不要把人和人之间的阶级感情都往爱情里头扯。”
这话再次响在王蔓菁耳边,这次,更多的是丢脸,羞恼,羞恼至极,转化成怒火和恨意。唐铮那张英朗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以往她有多痴迷,此时就有多厌恶,她咬牙切齿,恶狠狠瞪了唐铮一会儿,跑掉了。
“对不起,都怪唐铮!”
此时,王蔓菁想起他来,只有满满的恨意,她接着这般跟颜春光说。
这跟唐铮有什么关系?明明事情都是你搞出来的。
颜春光没搭理她,趴在桌子上,准备睡午觉。
王蔓菁的注意力却被转移,从追着颜春光,想跟她和好,转到了对唐铮的痛恨之中。她自顾自说着:
“颜春光,我算是彻底看清了他的真面目!他面目狰狞,人品低劣!我以前怎么会喜欢上他呢?我真是瞎了眼……”
颜春光听着王蔓菁的话,心里想着,这大概就叫因爱生恨吧?唐铮同志也真可怜,前两天还把他夸成一朵花,天上有地下无的,今个就成臭狗屎了。
这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样子,让人只想敬而远之。
但王蔓菁如果能看懂眉高眼低,她就不叫王蔓菁了。中午,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的时候,她就会在颜春光面前讲唐铮的坏话。
比如唐铮恐怕有隐疾,都二十六七了,还没谈对象。以前她想对方是为了等自己长大,这会儿却觉得他是纯有病。大院里许多人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孩子都好几岁岁了。
再比如,唐铮这人三天两头出差,不着家,将来谁要是跟他结婚了,谁倒霉,不能帮着做家务,不能帮着看孩子,要他何用!
还有啊,他那个人冷漠绝情,长了一副铁石心肠,在单位里,估计天天被手下人偷偷咒骂,准是特别不受领导待见……
听得颜春光耳朵起茧子,而后迷迷糊糊睡着,梦里面都是唐铮的身影。
下班回家,颜春光被孟淑梅告知一个消息,“你爸今晚上不在家里吃,去官帽胡同那边送钱去了。”
官帽胡同,是西城区有一座十分普通的大杂院,里面住着颜春光的奶奶还有二叔三叔一家。
孟淑梅从来不说你奶家,而是用官帽胡同来指代。颜国柱每个月过去一趟,给他妈送去三块钱的赡养费,年节的时候提点礼,多给些钱,而孟淑梅,已经有小二十年不登门了。
她跟春光奶奶之间,存在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那是十六七年前的事情了。
孟淑梅十三四岁的时候,就跟着老乡一起来到了燕市,打了一段时间的散工后,正好一家姓何的商人家里头招人,她就被介绍去了,凭着清秀的长相、手脚麻利和机灵的脑瓜被录用,之后就在何家当了女佣。
何家也就是甜水井胡同3号院的原主人。
其中,经历过何家两代人的交替,何家大少爷何明胜成了掌权人。
何明胜二十七八岁的年纪,早些年留过洋,长相俊秀、文质彬彬,对待他们这些下人十分有礼貌。他娶了一名太太,不过是被父母包办的,听说为了逃避这段婚姻,何明胜才去留学的。两人结婚好几年了,也没有孩子,下人们都说,两人肯定要离婚的。
也就在那个时候,何明胜对孟淑梅频频示好,孟淑梅少女心萌动,头一次感受到爱情味道,她也是虚荣的,务实的,从小过苦日子,一旦嫁给何明胜,这大宅子,这奢侈的生活,就都属于她了。
她满心欢喜,满是憧憬地等着何明胜离婚后,跟自己结婚,为此,她保住自己的清白,不肯轻易给何明胜。
不过,终究让她失望了,何明胜根本就没打算离婚,正式娶她,只不过想让她当个通房丫头罢了。
孟淑梅失望至极,有种被耍弄的愤怒和屈辱之感,她从何家辞工了。
之后,认识了颜国柱,她才发现,那时候对何明胜动心,不是对他这个人动心,而是向往阔太太的生活罢了,跟颜国柱这样,过平淡日子才是真的。
两人结婚、生育儿女,孟淑梅渐渐把何家的事情都遗忘了。
直到公私合营之后,燕市雕漆厂成立,颜国柱成了工人阶级,他们小家庭里,陆续添丁进口,日子过得很是美满。
可是某一天,颜国柱下班回家的时候,忽然被一辆疾驰的小轿车撞了,孟淑梅正好看了个全过程,她认得那辆车,也认得驾车的人,正是何明胜!
何明胜撞了人,没有停下,反而一脚油门,逃跑了!
孟淑梅顾不上去追车,赶紧求人将颜国柱送去医院。
万幸的是,颜国柱内脏无事,不幸的是,左腿的伤十分严重,不知道能不能养好,即便是养好,也得终身残疾。
孟淑梅真想将何明胜拉过来枪毙!早些年坑害自己,这会儿又坑害丈夫,真是阴魂不散,可着自己一家人坑,还有没有天理了!
不对,这会儿是新中国了,劳动人民当家做主,不是他们这些资本家可以任意欺负的了!孟淑梅没有冲动行事,自己在心里头琢磨来琢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