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很快,一座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殿群出现在君无辞的眼前。白玉铺就的宽阔大道从脚下延伸向远方,两侧是鳞次栉比的殿阁楼台,飞檐翘角,琉璃生光。远处的主殿高达百丈,殿顶覆盖着紫色的琉璃瓦,在双月的光芒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星海。云雾在殿宇之间缭绕,灵气浓郁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液态的灵液。
君无辞垂下眼帘,将眼中的锋芒收敛得干干净净。
要混入帝宫不难,毕竟这偌大的行宫不止是紫薇大帝居住,同时还有她的弟子以及众多的侍君。这些人容貌天赋皆是各大星域的天骄,被大罗金仙看中,接入帝宫,享尽荣华。帝宫上下数万人,侍从、仆役、守卫、内侍,各司其职,每日进进出出,谁会在意多一个少一个?
君无辞用秘法将容貌幻化成平庸男子的模样,又将修为压到筑基,给管事塞了上品灵器,在紫薇帝宫混了个洒扫的职位。
帝宫不仅禁飞,更禁神识探查,一旦违反便会被禁制反噬,魂飞魄散。
所以,他想要拿到长生水,再全身而退,唯有清楚帝宫的每一条路和守卫。
他每日混在清晨入宫干活的人群中,这日他分到了西偏殿,负责清扫一座闲置的院落。这里离核心区域很远,平日里少有贵人来往,正适合他慢慢摸清帝宫的地形。
白日里他低着头,拿着扫帚,安静地扫着落叶,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守卫的换岗规律。
他没想到的是,即便在这偏远的西偏殿,也会有人路过。
那是午后,君无辞正低头清扫回廊,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眼看了一下,一行人簇拥着一位华服男子走来,那人容貌极盛,眉目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一身紫金色锦袍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元婴初期的修为,周身灵气浓郁得几乎凝为实质,腰间的玉佩和发间的簪子无一不是价值连城的法宝。
扫了眼对方的侍君令牌,君无辞君无辞垂下眼帘,退到回廊边缘。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但那侍君走过他身边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那侍君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还没来得及收走的扫帚和落叶,眉头皱起,语气中满是不悦:“你是哪个管事手下的废物?地都扫不好,落叶都飘到老子靴上了,这可是大帝赐给我的,你这下贱东西赔得起?”
君无辞垂头没有辩解,只是低头认罪。
“哑巴了?”那侍君冷笑一声,抬脚便朝他的膝窝踹去。君无辞本能地侧身一避,那一脚踹空,侍君身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你还敢躲?”
侍君的面色瞬间阴沉下来,眼中涌上怒意。他在这帝宫中虽不是最得宠的,但也从未被一个低贱的洒扫仆从如此拂过面子,身后几名随从面面相觑,不敢出声。
“来人,给我按住他。”
两名随从上前,一左一右扣住君无辞的肩臂。
这两名侍从不过结丹后期,想杀他们易如反掌,但若是此时动手杀人,那只会找来祸端。于是君无辞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他的双臂扭到身后,膝盖被踢弯,单膝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
侍君从腰间抽出一条细长的软鞭,那是用某种妖兽的筋鞣制而成,鞭身上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君无辞,嘴角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下贱东西,老子让你躲。”
第一鞭抽在肩背上,衣袍应声裂开,皮肤上浮现出一道红肿的鞭痕。君无辞的身体微微一颤,但没有出声。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抽在同样的位置,皮开肉绽,鲜血从裂口渗出,将灰白色的衣袍染成暗红。
侍君抽了七八鞭,终于消了些气,将软鞭收回腰间,冷哼一声:“废物就是废物,打你都嫌脏了老子的手。滚。”
待到那侍君走远,君无辞缓缓抬眸,朝那人的背影盯了一眼,左眼翻涌着浓稠如血的冷戾杀意。
回到住处后,他脱下破碎的衣袍,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鞭痕。伤口还在渗血,皮肉翻卷,有些地方已经和碎裂的布料粘在了一起。他面无表情地从芥子袋中取出止血药,反手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融,刺痛让他的脊背猛地绷紧,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十日后。
日落的帝宫点亮了万千盏灵灯,将整座宫殿群照得如同白昼。君无辞换了夜行衣,披上羽隐斗篷,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烟。
他这几日已经摸清了那侍君住在朝晖院,一座独门独院的精舍,离西偏殿不算太远。帝宫中的侍君多得是,紫薇大帝不会在意其中一个人的死活,只要事情做得干净,没有人会去深究一个侍君为何突然消失了。
君无辞翻过院墙,落地无声。
暖阁中还亮着灯,那侍君正斜倚在榻上,手里端着一杯灵酒,身旁有两个侍女在给他捶腿。君无辞没有惊动她们,羽隐斗篷将他的气息完全遮蔽,他从暗处绕到侍女身后,两人无声地软倒,人事不知。
那侍君猛地坐直,手中的酒杯啪地摔碎在地。他看见了一张陌生又平庸的脸,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你要做什么?”那侍君皱眉呵道。
君无辞没有给他动手的机会。
不生一念已经出手。
那侍君的眼神在刹那间变得空洞,灵力凝滞,连思维都陷入了一片空白,而帝宫深处一双眼缓缓睁开。
元婴初级的修为在君无辞的太上无情道面前,脆弱得犹如一片落叶。
下一瞬,君无辞的五指已经扣住那侍君的咽喉,干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颈骨。咔嚓一声,那具身体软软地瘫倒在榻上,瞳孔涣散,面容扭曲,还残留着临死前那一瞬的恐惧与不解。
他将尸体收入芥子袋,扫了一眼暖阁,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两个侍女还在昏睡,天亮之前不会醒来,他转身正要离开。
一股威压突然兜头,将他死死钉在原地。
他甚至连挣扎都做不到,就连他的呼吸被压成了一缕若有若无的丝线,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吞咽铁块。他全身的骨骼在这股威压前咯吱作响,脊背被压得几乎折断。
这恐怖的气息仿若天塌下来,压在他的身上。
这是修为的绝对压制,无法逾越的天堑。
君无辞甚至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在这股威压面前,他宛如一块任人揉捏的泥巴。
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任何征兆,下一瞬,一道身影已经站在了屋子里面。
君无辞动不了,只能看见一片紫色的衣角,上面绣着星辰与日月交织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缓慢流转,仿佛整片宇宙都被织入了这方寸之间。
紫色衣角慢慢走进,走动间,露出一双白玉般的足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链上坠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紫色宝石,宝石中仿佛有星云在旋转。
“敢杀本帝的侍君,你想怎么死?”
女人的声音冷淡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君无辞在威压强行开口“帝君若是想杀我,我想我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倒是聪明。”女人轻笑了一声,听不出喜怒,但君无辞身上的威压却陡然一轻。
“多谢帝君。”君无辞压下紊乱的呼吸,躬身道谢。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逾越地抬头去窥视对方的面容。
他等了两息,对方没说话,便垂眸道别。
“站住。”君无辞刚转过身,身后就传来了一声。
紫薇大帝看着他从头到尾临危不惧的模样,倒是来了一丝兴趣。
君无辞不得不停下脚步。
“你不仅杀本帝的侍君,还隐藏修为,易容入宫。”
没等君无辞说话,下一瞬,他的身体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禁锢在原地。
他的身后响起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紫袍入目,暗香临近。
“本帝倒是好奇你的原本模样。”
她走到君无辞的面前,然后下一瞬一股霸道的力气转瞬进入身体,顷刻将他的压制瓦解,就连脸上的伪装也如同潮水退去,一寸一寸地揭开了底下真实的面容。
看清容颜的瞬间,紫薇大帝怔了一瞬。
她活得太久,见过太多好看的脸,天骄也好,美男也罢,在她面前不过是一件件可以随意把玩的器物。但面前的男人不同,他的美不在于五官的精致,而在于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的冷淡。
包括对她。
对方分明也看清了她的容颜,可居然却没有任何反应。要知道她的容颜在这上仙界,是无数修士甘愿俯首称臣的理由,而她无上的修为亦让无数修士痴迷跪拜。
可眼前的男人没有。
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没有惊艳,没有痴迷,甚至没有好奇。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紫薇大帝忽然笑了一下,说道“既然你杀了本帝的侍君,那你便替了他。”
“在下拒绝。”君无辞说道,干脆利落得没有丝毫犹豫。
紫薇大帝微微挑眉,紫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意外。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拒绝过了,久到她几乎忘了被拒绝是什么感觉。
“拒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陌生的词汇,“你知道你在拒绝什么吗?”
“知道。”君无辞。
紫薇大帝沉默了一瞬。
“你倒是本帝见过最不识抬举的人。”
君无辞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等她说完。
她看了他片刻,缓缓转过身,紫色的衣角在灵灯下划出一道冷艳的弧线。
“罢了。”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听不出喜怒,“本帝不缺侍君,你走吧。”
君无辞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你叫什么名字?”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了紫薇大帝的询问。
“阿福。”君无辞没有回头。
紫薇大帝站在窗前,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她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低声说道:“有意思。”
因为这一夜,君无辞又在紫薇帝宫潜伏了月余,只等待下个月的琼华宴,届时紫薇大帝会宴请上仙界各方帝君星主,整座帝宫必将歌舞升平,守卫空虚。
那便是他唯一的机会。
琼华宴如期而至。
是夜,帝宫灯火如昼,宾客的銮驾从宫门排到了天际。金仙往来,天仙如织,贺礼堆叠如山。正殿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灵酒的香气飘散在整座帝宫上空。
君无辞披着羽隐斗篷,身形如同一缕烟,无声地穿过西偏殿的回廊。他摸透了每一条暗哨的换岗时辰,每一处阵法的灵力波动周期。此刻,守卫的目光全被吸引到了正殿,帝宫深处的防线比平日薄弱了七成。
他翻过三道围墙,绕过两处阵眼,避开了最后一队巡逻。长生天池所在的水殿,就在前方三十丈。
然后他停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这一路走来,太过顺利,没有遇到一队巡逻,没有触发一处阵法,连本该镇守水殿的天仙都不见踪影。
像是一条为他清空的路。
他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长生殿的方向,月光落在殿顶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冷冽的光华。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明知道是陷进,但他还是迈出了脚步。
花遥在等他。
他轻而易举地进入殿门,没有触动任何阵法,然后,他看见了长生天池。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灵灯在四角安静地燃烧。
门内,长生天池静静地卧在殿中央,池水泛着淡金色的光芒,池面上漂浮着几朵白莲。灵灯在水殿四角安静地燃烧,将整座殿宇照得如同白昼。
没有埋伏,没有陷阱,没有任何人。
只有池水在等他。
君无辞走到池边,蹲下身,从芥子袋中取出一只玉瓶。他的手指悬在水面上方,指尖几乎能触到那股浓郁的生机,那是足以让一个凡人起死回生的力量,是他跨越星域历经生死潜伏数月换来的希望。
他将玉瓶探入池水。
“你倒是比本帝想的更加固执。”
一道熟悉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君无辞没有回头,他的手没有停,金色的长生水缓缓流入玉瓶,发出细微的声响。
紫薇大帝从门外缓步走入,紫色的衣袍在灵灯下泛着泠泠的光,她踏在白玉地面上,脚踝上的金链叮当作响,一步一步,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