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救救我……”
他缓缓闭上眼,下一瞬,君无辞眼中爆发出了决绝。
他会找到她。
会的。
在被冰锥刺穿的剧痛里,君无辞猛地抬手,无咎悬于他身前三尺,剑身灰白光芒大盛,化作一道无形凛冽的屏障,将四周蠢蠢欲动的魔物全都圈住。
而他染血的左手,五指成爪,快如闪电般一把扣住了最近处那头形如鬼魅却长着四角的魔物,它是万魔窟里最喜吞噬魂魄的魔兽。
“搜神!”
两个字,从他齿缝间挤出,嘶哑冰冷得不带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决绝。
在魔物拼命的挣扎中,君无辞的神识毫不犹豫地强行撕开对方魂核,翻找其混沌意识中的碎片。
他找不到她的人。
寻不到她的魂。
无法让她尸骨安葬。
亦不能让她重回人间
那他便替她报仇。
吞噬她的血肉、撕咬她魂魄的东西,他会一个个,全都找出来。
只是,修士对魔物搜魂是逆天行为,稍有不慎魔气便会入侵神魂腐蚀清明,轻则心境蒙尘重则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知道。
可君无辞却面无表情地再次抬起染满黑血的手,掐住了魔物的脖颈,再次将神识探入对方魂核里。
下一瞬,魔物惨叫扭曲,‘嘭’地一声爆成了黑色的血雾。
无数魔物嘶鸣着将他团团围住嘶鸣着想近身,却又被护身金光咒弹开。
他的肩头血洞仍在渗血,肋下冰锥残根未消,脏污不堪的玄衣猎猎翻飞,黑发挣脱了束缚在脸侧肩头飞扬,他神情冷冽,眉目间没有一丝恐惧,抬手,随意抹去溅在颊边的一点,留下一道淡墨般的污痕,衬得那苍白的肤色愈发冷峻。
他一身脏污身处悬崖下,立于秽暗中,脚踩残肢上,却依是仙人之姿。
强行搜神之痛魔物亦无法承受,魔物发出前所未有的尖锐到扭曲的惨嚎,仿佛正在承受比死亡更恐怖的折磨。它没有成型的意识,只有混乱的感受,此刻却被强行翻阅。
一个个魔物承受不住痛苦爆炸开来。
君无辞不受任何影响,在混沌中疯狂翻找任何一丝可能与她相关的画面。
他像一个掘墓人,每一次搜神,都伴随着魔物凄厉的惨嚎,也伴随着他自身神魂被污秽冲击撕扯带来的痛苦,同时冰刺狠狠刺穿身体,他苍白的面容在痛苦里扭曲了一瞬。
他后来,嫌弃这样的速度太慢。
竟直接强行设下阵法,将被他困住的四头魔物全都齐齐控制,强行翻找。
无数魔物的惨嚎叠成一声,尖锐得几乎撕裂万魔窟亘古的死寂,崖壁上无数魔物被这惨嚎惊动,纷纷瑟缩逃窜如黑潮退却。
君无辞充耳不闻他闭着眼,神识在混沌血海中同时翻找。
一次又一次。
反噬极其可怕,魔物的混乱与污秽已开始侵袭他的神识。
可他像是毫无知觉,眉眼冷冽依旧,不管不顾地在这漫天的魔物中找出她的一点混迹。
直到……他在一个四角魔物里,‘看’到了花遥。
君无辞瞳孔骤缩,麻木的神情猛地一变。
可他只看到她浑身发抖地靠在崖壁上……接着就是一片混沌。
他再次翻找,魔物承受不住地爆成了血雾。
君无辞手上一空,无数冰刺瞬间穿透身体,他弓腰,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身形猛地一晃,单膝重重砸进秽泥里。
他撑着剑,没有倒。
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
“阿福……”
君无辞又看到了花遥,她绑着辫子,将一捧太阳菊送到他的面前。
“阿福,送给你。”她笑着冲他眨了眨右眼“美丽的花送给我最喜欢的人。阿福……阿福……最喜欢你了。”
君无辞缓缓地眨了眨眼。
这是幻觉,他知道。
他神魂被侵蚀,会看到越来越多的幻觉,直到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觉。心境已蒙尘,接着便是灵力溃乱堕入魔道。
他不会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他也绝对会做到他要做的事。
他再次将几十只四角魔兽困住,强行搜神。
而此时,无数的魔物在惨叫声里开始退避三舍,像是看到了让它们都恐惧的疯子。
他一身破烂,满身鲜血,
那些魔物却吓得已不敢近身,甚至退避三舍。
而君无辞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花遥。
他甚至看到了她穿着大红的婚服,坐在床边,掀起盖头,眉眼娇俏地叫了他一声“阿福……”
她像是有些害羞地偏过头,很快又转过头来,没话找话地对他竖起了大拇指“你今天真的好帅。”
“阿福……阿福……”她颤声呢喃,杏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烛光中颤动摇晃。
脸颊是绯红的,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带着细白的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他抵着她的额头,说道“叫错了,该罚。”
红烛摇曳,蚊帐晃动不止。
“夫……夫君……”她受不住地唤着,声音又软又潮。
花遥……
君无辞闭了闭眼,有鲜血从眼角滚落,混合着唇边的鲜血,像是一行行血泪。
像是身体已到极致,每走一步,都因神魂和被刺穿身体的剧痛而虚弱发软,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夫君……”
他看到她就站在不远处,绑着辫子,笑着对他招手,可他走过去时,却只剩下空荡荡的黑和暗。
“花遥……”君无辞手握长剑,跌跌撞撞地走着,一把遏制一只来不及逃走的魔,嘶声问道“你有没有看到我的夫人,她叫花遥……她扎着辫子,笑起来很好看。”
回答他的是魔物从喉间挤出的惨嚎。
“她是花遥,是我的夫人,你们可曾见过她?”他重复着,语气依旧平静,掐住魔物脖颈的五指却越收越紧,然后身体爆炸成血雾。
他缓缓抬眸,脸上沾着黑血,黑血顺着指缝滴落,面无表情地看向不远处的一群魔物。
“你们……有没有见过她?”
下一瞬,巨大的牢笼从天而降,无数魔物在惨叫中爆炸。
而君无辞一身破烂地站在漫天的血雾中,脸上的神情残忍到平静。
直到……他终于再次在一只四角魔兽的魔核里‘看’到了花遥。
却看到无数魔物如潮水般嘶吼着朝她冲去,瞬间将她淹没。
然后……便再次混沌。
她只是凡人,根本不可能逃过。
怎么能逃得过?
君无辞踉跄退后一步,缓缓用手盖住眼,血水顺着他的指缝逶迤,冰锥倏地刺穿五脏六腑,这一刻,他疼得弓了弓腰,像是有千百只蚂蚁顺着裂开的皮肉往身体里钻,又似谁把烧红的铁梳子一遍遍刮过躯壳。
再次睁开眼时,那只魔物甚至来不及爆成血雾,生生被他扭断了脖颈。
君无辞从万魔窟飞出去时,清虚道尊和萧韵嫣都站在崖边。
萧韵嫣在崖边等了很久,久到从愤怒、不甘、酸涩,熬成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悬望。
然后她看见了他。
从万魔窟翻涌的秽暗中跌了出来。
不是飞。
是跌。
踉跄着险些栽倒,用剑撑住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
萧韵嫣的呼吸断了。
那是师兄吗?
一身脏污,千疮百孔,头发披散。
可他分明永远立于云端,俯瞰众生。
怎么能……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直到她看到他不过走了两步,身体剧烈一颤,无数冰锥瞬间洞穿身体,那一刻,他闷哼一声,脖颈青筋暴突,近乎摔倒在地。
“师兄!”萧韵嫣眼眶倏地一红,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却被……君无辞缓缓地推开了手臂。
萧韵嫣愣在原地。
直到看见他踉跄地走到师尊面前,单膝跪下。
“为什么?”萧韵嫣突然失声怒问道“你明知道她不过一介凡人,早已魂飞魄散尸骨无存你甚至甘愿受冰棘穿身之刑,任凭血肉之躯被刺穿千百次,你都要下万魔窟?”
“师兄,到底为什么?”眼泪再也忍不住地从她的眼眶滚落“你……难道真的喜欢上了花遥,对她动了情?”
-----------------------
作者有话说:要洞房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