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凡人落入万魔窟肉·身定然不可能存活,唯有魂魄碎片能侥幸留存,而未经修炼的凡魂太脆弱不堪,即便一只最小的魔物都能吞吃干净。
所以君无辞不想耽误时间,越晚越没有找到的希望。
万魔窟内,魔物无数。
即便君无辞已经第一时间屏蔽了自己的气息,可这里魔气滔天,此消彼长,自然削弱灵气。
他刚踩到万魔窟的崖底,站在遮天蔽日的魔气里,一眼就看到密密麻麻的魔物挂在崖壁之上。它们悬挂着攀附着蠕动着数不尽,形态各异,扭曲怪异,有的只是一团翻滚的黑影,有的生着多节虫肢与复眼,有的则不断变幻着痛苦的人脸。
一想到花遥落下时会遭遇什么,君无辞的呼吸都凝滞了一瞬。
几息间,他便被潮水般的魔气彻底吞噬于黑暗。
直到他拿出玉环,掐指捻诀,催动到一半时,无数冰锥在一瞬间冲破了的他血肉肌肤。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疼得猛地一晃,可只是须臾间他就强行压下这灭顶的剧痛,掐诀的姿势甚至丝毫不受影响。
他不允许施法被打断。
只是这种像是骨头被齐齐折断被掰断、血肉被生生撕扯开,尖锐的冰凌从脆弱的血肉里一根根刺出的剧痛,不过承受了两次,汗水已经泅湿了的君无辞的衣袍。
等玉环的微光亮起,刺穿他身体的冰凌已经消失。
可无尽寒意却依然在他身体里游走蛰伏,呼吸时,寒意像针一般刺向身体各处,稍稍牵动筋肉,便有细密的刺痛从骨缝深处传来。
这痛楚不似冰锥破体那般暴烈尖锐,却更加阴冷无孔不入。
每走一步,都要付出代价,君无辞此时却恍若未觉。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凝聚在掌心跳跃的随时可能被魔气扑灭的玉环上,嘴唇微动念咒,低哑而持续。
很快,玉环随着他的催动华光大亮,急速转动中,开始朝崖底深处飞去。
可只要催动玉环寻魂,他的气息再也掩盖不住。
吞噬修士肉·身神魂对魔物太有裨益。
更何况是君无辞那身历经雷劫淬炼的仙尊骨血,坚韧的神魂本源简直是无上的美味。
死寂,被打破了。
崖壁上,那些原本只是无声蠕动的魔物齐齐一顿。
紧接着,难以计数的视线穿过黑暗全部聚焦在了君无辞的身上。
下一刻。
仿佛整个崖壁都活了过来,密密麻麻的魔物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流,从四面八方的岩石缝隙中疯狂地扑涌而下。
魔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暴动而剧烈翻滚,形成可怖的漩涡,无数粘稠的触手、尖锐的骨刺、滴落腐蚀性涎液的巨口、以及纯粹由恶意凝聚的黑影,遮天蔽日地朝君无辞冲去。
玉环的光亮,在这滔天的魔物洪流面前,微弱得如同一粒即将被巨浪拍碎的尘埃。
就在魔物要将他彻底吞噬的同时,冰锥猛地刺穿身体。
他疼得周身青筋猛地暴起,如同要挣破皮肤。体内那蛰伏的冰寒在这一刻轰然失控,无数尖锐的冰碴自骨髓深处炸开,刺穿血肉,从肩胛、肘弯、膝窝各处噗嗤刺出!
就在这剧痛让他身形僵滞的瞬间,魔物嘶吼着扑至,粘稠的黑暗转瞬将他吞噬。
下一息。
一道沉寂锋锐的剑光,如从魔物中心爆炸般绽开!
无咎剑出,剑光所过,无声无息。
那些纠缠撕咬的魔物,无论形态大小,触及这光芒的刹那,便被拦腰而断,化为齑粉。黑色的魔血与残肢如雨泼洒,瞬间清空了他周身三丈。
君无辞的身影重新显露。
可他也只能走出三丈,便又有数不尽的魔物嘶吼着朝他扑来,消融的冰凌再次穿透躯壳。
每一步都必须在深入骨髓的剧痛里保持清醒,身体每处的剧痛都像是赤脚踩在刀尖上行走,
可无论陷入多么十死无生的境地,他都得护住玉环。
他要找到花遥。
带她出去。
但是……魔物实在是太多了,即便他半步元婴已经强悍至极。
前行一步都入上刀山下火海,可退后离开与他来说却是最轻松的解脱,只需要心念微动,便能不必在刀尖上行走时时刻刻泅在痛苦里。
但君无辞一次也没回头。
只要认定的事情就得一直走下去。
就算是天道,都要俯首。
玉环越来越深入魔渊,有了灵智的魔物也越来越多。
它们轻易地察觉到玉环对君无辞的重要性。
竟开始强夺玉环,他为了保护玉环自然而然就会暴露弱点。
很快,君无辞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别的选择。
灵力在这魔渊深处无以为继,消耗得越发迅速,而还有一眼望不到头的魔物无休止地朝他冲来。
很快,他在被冰锥残忍洞穿,施法的动作凝滞了一瞬,眼看有魔物就要触碰到玉环,他匆忙出手将魔物斩杀,“噗嗤”一声,触手如锥,洞穿了他的肩胛。
鲜血迸溅。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
触手一击得逞便欲缩回,被君无辞抿唇,反手一剑斩断。
无穷尽的魔物让他的每一步越来越艰难。
很快,他像是再也撑不住,单膝跪在秽泥与魔物残骸中,右手仍死死握着无咎剑,剑尖斜指地面,微微颤抖。
“咳……”他咳出一口暗红淤血,脸色白得透明。冰棱在刚才的行动中碎裂大半,残根仍扎在肉里,随着他粗重的喘息而微微颤动。更多的鲜血,从剑柄与他紧握的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
前方,魔物被震慑,短暂地畏缩徘徊,却因那鲜血与灵力气息的诱惑,更加疯狂地重新聚集,黑暗中亮起更多贪婪的红点。
冷汗滚落眼睫,君无辞艰难眨了眨眼看向玉环。
只见玉环朝着右边转得越来越快。
花遥。
这一刻,君无辞在剧痛中涣散的眼眸陡然一颤。
像是跋涉千里的旅人终于看到了归途,他盯着那点光,单手撑着无咎剑,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魔物在周围蠢蠢欲动,嘶鸣再起地朝君无辞冲去。
他一次次被围困在黑暗里,又一次次顽强拼杀,终于……玉环穿过转角,停留在嶙峋的乱石堆之上再也不动。
找到了。
君无辞想也没想,几乎是用了最快的速度朝乱石跑去。
途中,无咎剑护在周身,像是燃烧着最后的能量,神挡杀神魔挡杀魔。
然而,当浑身是血的君无辞来到玉环悬停的地方,躺着一枚带血的玉簪。
他盯着玉簪怔了怔,他记得这个东西。
七夕那日,乐春桥,陆清宴为她插入发间的簪子。
君无辞没有去碰,神识去搜索魂魄。
可……周围除了魔物,什么都没有。
他不相信地再次驱动神识搜索,冰冷粘腻的魔气立刻缠绕上来。
忍着痛意一寸一寸搜索,他的脸色白得越来越吓人。
可无论他如何搜索都没有她的魂魄,甚至连最微弱执念都没有。
没有她的魂魄,没有轮回,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了。
意识到这一点,君无辞脑子嗡地轰鸣了一声,在被冰刺穿透的瞬间,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地踉跄后退了一步,吐出一口鲜血。
他在致死的剧痛里,透不过气来,反倒呛得眼中漫起猩红的雾。
直到无咎剑再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魔物,朝他扑来的那一刻,君无辞终于朝后缓缓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他该做的已经做了,不是吗?
猩红的双眸越来越冷,越来越凉。
找不到,那就应该离开了。
君无辞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那枚带血的发簪。
像是和花遥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前进很难,退后却再轻易不过。
魔物朝他涌去,又被剑光斩杀。
污血尸体堆积两侧。
很快,染血的修长身影离那发簪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决绝得一次也没回头。
可身后却突然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阿福……”
君无辞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僵在原地,却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