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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2 / 2)

沉昭紧绷的下颌这才松了些。

“为何会如此?”

府医也随后出来:“郡主如今月份渐大,偶尔腹中发紧并不罕见。今日或许坐得久了,又值岁除,精神比平日兴奋些,胎气受扰,便显得明显些。”

沉昭问:“会伤到孩子么?”

“目前胎息尚稳,也没有见红、破水之象。”府医道,“只是今晚还是静养为好。若之后仍反复发紧,或是疼痛越来越重,便不能再耽搁。”

沉昭点头表示知晓,又道:“今晚你们都留在这里。”

府医和稳婆应下,阿乌吩咐其他侍女给他们收拾厢房。

待一切安排妥当,沉昭才重新走进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上,脸色有些苍白。见他进来,她问道:“大夫怎么说?”

“没事。”沉昭在榻边坐下。

玉娘显然不信:“真的?”

“胎象还稳固。”他看着她,“今晚好好躺着,不许再折腾。”

玉娘这才真正放下心来,长长吐出一口气:“方才吓死我了。”

沉昭伸手握住她覆在腹上的手。

“我也吓到了。”

玉娘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倒承认得坦然。方才在那么多旁人面前尚且还撑得住,此刻回到她身边,眉宇间压下的疲惫才终于显露出来。

玉娘看了他一会儿,突然反手握住他的手。

“别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沉昭垂眸看着两人交迭在一起的手,没有说话。

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

玉娘心底漾开一抹柔意,唇边的笑意才刚浮起,外面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阿乌隔着屏风低声禀道:“世子,顾大人来了。”

顾琇领着御医进了门。

他身上还穿着赴宴时的深色圆领袍,袍角被融雪浸得颜色发暗,还沾着几点泥污。甫一入内室,目光便越过沉昭,径直落到榻上的玉娘身上。

“怎么样了?”

玉娘见他来得这样急,先道:“已经没事了。府医和稳婆都看过,说不像是要发动。”

顾琇面上紧绷的神色并未缓解多少。他侧过身,跟在身后的中年男子随即上前一步。

“这是随我从长安来的侍御医,尤擅妇人胎产。”

沉昭看了一眼那位御医,又看向他。

“既然人已经来了,”顾琇坚持道,“让他再看一次。”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有劳。”

沉昭答得干脆,已经侧身让开。

顾琇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抬手朝身后的男子示意。

御医提着药箱近前。

玉娘看看沉昭,又看看顾琇,到底也没在这种时候多言,只老老实实伸出手腕。

屋里很快安静下来。

顾琇站在屏风外,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沉昭则停在离榻边不远的地方,始终望着帘帐的方向。

谁都没有坐。

两人也始终没有交谈。

里面偶尔传来衣料摩挲的细响,间或夹着御医压低声音的问话。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声音停了。帘子掀开,御医走了出来,两人同时抬眼。

“如何?”

御医颔首道:“郡主脉象平稳,胎息也好。府中医官先前所断无误,方才并非发动。”

顾琇悬着的心这才放下大半。

“可需用药?”

“暂且无需。”侍御医道,“眼下胎象本就安稳,不宜无故动药。今晚让郡主好生卧床歇息,少走动,也别再劳神便是。”

他顿了顿,又道:“若之后只是偶尔腹中发紧,很快便自行缓下来,也不必惊慌。真有什么异样,再立即传人来看。”

顾琇点了点头:“今晚劳烦你在院中留一夜。”

御医尚未答话,沉昭已经开口:“府医和稳婆也都留下了。”

顾琇看向他,沉昭神色如常:“就在西厢。今夜若有什么事,随时都能叫人。”

御医又交代了几句,便先退了出去。

顾琇这才掀帘进了内室。

玉娘仍靠在软枕间,脸色虽有些苍白,精神却已经恢复了不少。见他进来,她朝他微微颔首:“这么晚了,还劳你特意带人过来。”

“奉旨行事罢了。”顾琇淡淡回道。

玉娘的目光落到他袍角上。深色的衣料边缘还滴着水,与他平日的习惯实在有些不相称。

她到底没有拆穿他,只是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那我也该谢你这一趟。”

顾琇站在榻前看了她一会儿,见她确实无碍,才放下心来:“既然没事,我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玉娘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回去也早些歇息。”

“嗯。”

顾琇轻轻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内室。

沉昭原本打算将他送到院门口。

两人才走到廊下,便有管事匆匆过来,向沉昭低声禀道:“世子,方才西院听见这边传稳婆,都以为郡主要发动了。先前相看过的几个乳媪也遣人来问,可要今夜过来候着?”

顾琇脚步停下。沉昭在他旁边回道:“不必。让她们照旧便是。”

“是。”管事应声退下。

待人走远,顾琇才侧过脸:“乳媪?”

随即低低笑了一声:“孩子还有数月才出生,世子倒已经安排得这样周全。”

沉昭淡淡道:“既然迟早要用,那总该提前备好,以防万一。”

顾琇眼底掠过一丝不屑。

“我今日才知道世子这样宽宏,竟连旁人的骨血也能如此放在心上。”

沉昭转过头,认真看了他片刻。

“孩子有什么错?”

顾琇唇边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沉昭,像是想从那张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勉强。

可什么也没有。

檐外积雪被风吹落,扑簌一声坠进院中。

他重新牵了牵唇角:“世子这样的人,当真叫人无话可说。”

说罢收回目光,径直下了台阶。

正月过后,日子便像突然快了起来。

庭州檐下的冰棱一日日短下去,院中积雪渐消,玉娘腹中的孩子也愈发不肯安生。

到了七个月以后,胎动已经比从前明显许多。

有时两人正说着话,玉娘忽然便停下来,低头看向腹部。隔着衣料,某一处清晰地鼓起一小块,转眼又慢慢平复。

最初沉昭还会跟着看上一会儿,后来见得多了,也渐渐习以为常。

“又踢你了?”

玉娘靠在软枕上,有气无力地点头:“今日格外闹。也不知道随了谁。”

沉昭掌心覆在她腹上,里面恰好又重重顶了一下。

“应当不是随你。”

玉娘顿时不服:“怎么就不会随我了?”

“你小时候虽闹,也只会折腾我和你哥,在长辈跟前倒挺乖觉。”

玉娘轻“哼”一声,偏过头:“我一直都很懂事。”

沉昭没有与她争,只将掌心覆到她腹上。

“那大约是随他阿耶。”

玉娘怔了一下。

沉昭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或许他阿耶小时候……还真是这样。”

沉昭朝她看过去。

“曼苏尔以前和我说过,他小时候刚学骑马,头一日跟着骑师练了一整日,到了晚上,便觉得自己已经什么都会了。”

玉娘说到这里,又停了下来,她看了看沉昭。

沉昭与她对视:“怎么不说了?”

“我……”玉娘迟疑道,“我怕你不爱听。”

沉昭垂下眼。

“阿玉。”他低声道,“这些话,你不必避着我。”

玉娘愣住。

她看了他一会儿,见他面上的确没有不愉,才继续道:“后来他趁骑师不注意,自己牵了马出来。头一次果然还是摔了,可摔过以后再上马时便能骑得很稳了。”

说到这里,她唇边又有了笑意。

“反正他就是不肯承认自己是在逞强。”

沉昭没有接话。

恰在这时,掌下的孩子又狠狠踢了他一下。

他垂眸看着她的小腹:“那确实挺像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年节过后,随着月份渐长,玉娘的身子也愈发沉重。

不过除了腹部一日比一日隆起,她倒没有多少旁的不适。精神、胃口都还算不错,偶尔腰间酸乏,歇上一阵也就缓了。府医与顾琇带来的侍御医先后替她看过几次,都说胎象安稳,气血也并无亏虚之兆。

玉娘自己隐约知道,这大约仍与母亲留下的那套法诀有关。她这些年修习不辍,身体底子到底比寻常人强健许多。

腹中的孩子倒是一天比一天有精神。

从前只是偶尔隔着衣料顶起一小块,到后来动静大时,连衣裙都跟着起伏。

沉昭也早已习惯。有时玉娘正说着话,忽然停下来扶住腹部,他便知道多半又是里面闹了。

“今日第几回了?”

玉娘靠着引枕想了想,自暴自弃:“不知道,太多了,没数。”

“昨夜你不是还说要记下来,以后同他阿耶算账?”

“数到一半我就不想数了。”玉娘闷闷道,“压根数不过来。”

沉昭看她一眼,伸手替她将滑到身后的软枕扶正。

玉娘重新靠好,舒服了些,才长长舒了口气。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生下来呢。”

玉娘有些苦恼。她怀这一胎其实不算辛苦,精神气色一直都好,可越到后面,不能做的事情反倒越多。去哪里都要有人跟着,就连沉昭都会义正严辞地拒绝她了。

这句话这些日子她已经说过许多回,沉昭也听惯了,只道:“府医说最后这些时日最要当心。”

玉娘有些无奈:“我知道。”

“再忍些日子。”沉昭道,“也没多久了。”

玉娘低头摸了摸自己高高隆起的腹部。

窗外残雪早已消尽。

清明已过,庭州的春意才渐渐浓起来。墙根下的青草连成一片,枝头也陆续抽出新叶,风里最后一点料峭的寒意终于散了。

玉娘临产的日子越来越近。

先前相看好的乳媪早已安置在西院,稳婆隔两日便来一回,府医也将近来所有外出的差事都推了。连玉娘自己都渐渐习惯了院里这种无声的戒备。

偏偏真正到了那一日,却并没有多少征兆。

那天夜里,玉娘睡得不大安稳。

后半夜时,她被腹中一阵坠痛惊醒。

起先她并未在意。

这些日子腹中发紧的时候越来越多,腰背也常酸痛,她只当仍与从前一样,换了个姿势,闭上眼想继续睡。

可不过须臾,那股痛意又从小腹深处慢慢攀了上来。

玉娘睁开眼。

这一次比方才更清楚了些。

她躺着等了一会儿。

疼痛退去。

她刚想松口气,没过多久,第三次又来了。

玉娘的手一下攥紧了身下褥面:“阿乌。”

声音出口,她才察觉自己嗓音有些发紧。

外间很快有了动静,阿乌披衣进来:“娘子?”

玉娘撑着身子坐起来,额边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去叫稳婆。”

阿乌脸色一下变了。

“还有府医。”玉娘按着腹部,缓了一口气,“别慌,先去叫人。”

院中很快亮起灯火。

稳婆到得最快。查看过后,她神情反倒比周围人镇定得多,只让人烧水、更衣,又命乳媪与几个侍婢各自去准备早已备好的东西。

玉娘被扶着重新躺下。

疼痛一阵一阵袭来,起初尚能忍,间隔也长。后来那间隔越来越短,每一次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腹底缓慢攥紧,一路牵扯到腰背。

她额上的汗越来越密,阿乌跪在榻边,让她握着自己的手。

“娘子,再忍一忍。”

玉娘已经没什么力气回答。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杂乱起来,有人压低声音唤了一声“世子。”

玉娘闭着眼,睫毛动了动。

她知道沉昭来了。

沉昭赶到时,内室已经不能再进,稳婆只匆匆从帘后出来一趟,道发动得还算顺利,只是头一胎不会这样快,让他不必过于忧心。

沉昭应了一声,稳婆便又转身进去了。

他站在廊下。

天还没有亮,庭中灯笼被风吹得不住摇晃,灯影一遍遍扫过他脸侧。他身上只匆匆罩了件外袍,衣摆束得有几分凌乱。

屋里偶尔传出玉娘压抑的呻吟。每一次响起,他的肩背便跟着绷紧几分。

沉穆在一旁站了许久,忍不住低声道:“世子,不如先去旁边坐一会儿。”

“不必。”沉昭摇了摇头。

“稳婆也说了,一时半刻结束不了。”

沉昭还是拒绝,沉穆只得放弃劝他。

天色渐渐发白,到了辰时,疼痛已与最初截然不同。

玉娘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湿透的鬓发黏在颊侧,她攥着阿乌的手,随着稳婆的声音一次次用力。疼得最厉害的时候,眼前阵阵发黑。

“娘子,再来一次。”

玉娘摇头,眼泪本能地从眼角溢出。

“我快没力气了……”

“有的。”稳婆握住她的膝侧,“已经看见了,再使一次力。”

玉娘闭紧眼,腹中下一阵疼痛涌上来时,她猛地仰起头,指尖几乎掐进阿乌掌心……

日头已经升过院墙,一声婴儿的啼哭忽然从紧闭的屋门后传了出来。

廊下所有人俱是一静,沉昭也僵在原地。

那哭声很快又响了一次,比第一声更响,屋里传来有人带着喜意的声音,“生了”。

沉穆长长吐出一口气,下意识笑起来:“世子,郡主没事了。”

沉昭却像没有听见,盯着那道紧闭的门。

很快,稳婆从里面快步出来,脸上都是汗,神色却终于松快下来。

“她怎么样?”

稳婆一愣,沉昭已经往前跨了一步,再次开口:“郡主怎么样?”

“郡主无事。”稳婆忙道,“只是脱力了,又失了些血,眼下已经收拾妥当,府医也在里面看着,并无大碍。”

沉昭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下。骤然松懈下来,眼前竟有片刻发黑,他闭了闭眼,缓过那阵眩晕。

“孩子呢?”

稳婆这才笑道:“也好得很。是个小郎君,哭声响亮,手脚都有力气。”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屋中又传来孩子嘹亮的哭声。

沉昭站在门外,静静听了一会儿。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

不再是隔着衣料落在掌心的胎动,他已经真正来到了这个世上。

里面忽然传来玉娘极轻的一声:“阿昭?”

沉昭蓦地回神。

门帘已经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他几乎没有犹豫,抬步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