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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孩子的声音(1 / 2)

腊月将尽,天色愈发显得清寒。

北地的冬日本就漫长,入了年关以后,又接连下过几场大雪。官道难行,商旅渐稀,连素日车马不断的城门都冷清下来。长街上风雪卷地,偶有行人经过,也都裹紧衣袍,来去匆匆。

可越临近岁末,城中反倒一日比一日热闹起来。

胡市与长街上重新挂起彩幡,商铺门前堆着年节用的酒肉果品,往来的车马也比平日更多。偶尔有孩童耐不住性子,提前在巷口燃起爆竹,清脆的炸响隔着风雪传出去很远。

镇北王府也渐渐有了新岁的模样。

门上新悬了桃符,檐下添了彩灯,各处积雪被仆从清扫干净,只余花木与墙根间压着一层残白。年礼、岁赐陆续送进府中,前院终日有人出入,连素来清静的后宅都多了几分难得的喧闹。

到了岁除这一日,连下数日的雪终于停了。

午后起,北庭诸将陆续入府拜贺。前院设了年宴,天色还未完全暗下,乐声便已经隔着几重庭院传了过来。

筚篥声清亮高亢,琵琶与胡鼓一应一和,间或夹着几声箜篌,被寒风吹得若远若近。

玉娘没有过去。她如今已有近六个月身孕,腰身一日比一日沉重,府里上下都不敢让她跟着折腾,沉止戈更是专门交待她安心留在自己院中便可。

于是王府别处正值觥筹交错,她这里倒显得格外安静。

天色将暮,沉昭才从前院回来。

门帘掀起时,一阵寒气跟着卷了进来。

玉娘原本倚在榻上看书,被扑面而来的冷意一激,抬起头,便见沉昭正解下肩上的玄色披风交给侍从。衣摆翻动间,深色面料下露出一截暗红底的联珠狩猎纹内衬。

“宴散了?”玉娘有些意外。

“还没有。”

沉昭走到火盆旁暖了暖手。

“父亲和几位副都护还在前院。”

玉娘愈发奇怪:“那你怎么先回来了?”

沉昭尚未回答,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用爪子挠了两下门槛。

玉娘怔了怔:“什么声音?”

沉昭神色如常:“不知道。”

玉娘狐疑地看着他。

片刻后,阿乌抱着一团雪白的东西从门外走了进来。那东西不过尺余长,浑身生着蓬松柔软的卷毛,两只乌黑的眼睛从乱蓬蓬的毛发间露出来,一落到地上,便摇摇晃晃地朝屋里跑。

玉娘眼睛顿时亮了,将手里的书一搁,一下坐直身子。

“这是——”

“拂菻狗。”

小狗踩过榻前暗红底的波斯绒毯,四条短腿倒腾得飞快,直奔她而来。

玉娘来不及穿鞋,便从榻上下来。脚一落地,便陷进了厚软的绒毛间,倒也感觉不到多少冬日砖地的寒意。她俯下身,才刚伸出手,那只小狗便仰起脑袋,湿漉漉的鼻尖往她指间凑。

玉娘下意识往后一缩。

沉昭看在眼里,唇角浮起一点笑意。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分明就有。”

玉娘瞪了他一眼,又小心翼翼地把手伸了回去。

小狗这次直接舔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指尖一颤,险些又缩回来,最终还是忍住了,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卷毛柔软得出乎意料,玉娘眼睛顿时亮起来。

“送我的?”

“嗯。”

“怎么忽然想到送我这个?”

“你近来不能常出门,我便想寻个玩伴留着陪你解闷。”

玉娘摸着小狗柔软的耳朵,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它叫什么?”

“还没有名字。”

“那我要自己取。”

沉昭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逗笑。

“本就是你的,你想怎么叫都行。”

玉娘这才满意,抱着小狗坐到榻沿,低下头继续揉揉捏捏手中软乎乎的耳朵。那团雪白的小东西也很亲人,湿漉漉的鼻尖直往她掌心里拱,没一会儿便舒舒服服地趴在她膝上不动了。

阿乌在旁边忍不住道:“世子前两日还特意问了养犬的人,说要挑一只性子温顺、不乱扑人的。”

沉昭看了她一眼,阿乌立刻闭嘴。

玉娘却已经听见了。她抬起头:“你还挑过?”

“你还怀着身孕,总不能随便拣一只过来。”

玉娘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摸了摸怀里那团柔软的卷毛,嘴角悄然勾起一抹笑意。

小狗舒服地眯起眼睛,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阿乌和其余侍女都退了出去,外面的乐声也不知何时渐渐歇了。

又过了一阵,城中忽然响起爆竹。

起初只是远远几声,随后像是彼此呼应一般,东一处、西一处接连炸响。火光隔着窗纸一闪而过,连怀里的小狗都竖起了耳朵。

玉娘循声望过去。

“长安的除夕也这样热闹。”玉娘听着外头断断续续的爆竹声,有些遗憾,“可惜我如今不方便出去。”

沉昭点头赞同:“你小时候的确很爱凑这样的热闹。”

玉娘转头看他:“我小时候?”

“嗯。”沉昭看着她,眼底已经有了几分笑意。

“胆子不大,偏又爱玩。”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玉娘顿时警觉起来。

“这不可能。”她坐直了些,“阿昭,你说话注意些。不要仗着我现在记不清了,便随意编排我。”

沉昭看她一眼,也不争辩。

“有一年除夕,你非要我带你出去放爆竹。”

玉娘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编。

“到了地方,你又不敢点火。”沉昭道,“非说自己年纪小,应当谦让我这个年纪老的,让我先去。”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抖。

“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对我年纪的敬意。”

玉娘脸上的笑僵了僵。

“……”

“然后你自己躲到我身后。”

“这不可能。”

这一回显然已经失了方才的底气。

沉昭抬眼:“有什么不可能?”

玉娘憋了一会儿。

“我小时候哪有那么……”她顿了顿,终于还是道,“不要脸。”

沉昭忍不住笑了。

“我哥哥明明说过,我小时候胆子大得很。”

“依我对他的了解,他那么说也未必是在夸你。”

玉娘:“……”

她正要恼,沉昭到底还是放过了她。

“不过后来胆子确实大了。”

玉娘立刻看过来。

“你最后还是自己点了爆竹。”

她面色稍霁。

沉昭又道:“然后拎着剩下的去吓颜如松。”

玉娘顿时满意极了:“我就说嘛。”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拂菻狗,十分谦逊地替自己总结:“我其实一直都只是比较谨慎罢了。”

沉昭终于笑出声来。

玉娘瞪了瞪他,抬手便打了一下。他也不躲,由着那一下落在自己手臂上。

怀里的小狗被惊动,仰起脑袋看看她,又看看沉昭,乌溜溜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玉娘低头摸了摸它的脑袋,过了一会儿,忽然问:“我小时候真的这么闹人?”

“比现在闹腾很多。”

玉娘若有所思。她其实已经很难想象自己幼时在庭州是什么模样了。那些零零碎碎、仅余片段的旧事,大多都是后来从父兄口中听来的。

或许自阿耶去世以后,她的确变了许多。

她很快又抬起头:“还有呢?”

沉昭想了想,便当真同她一一细数起来。

只是越听越不对劲,怎么尽都是些自己欺软怕硬的事迹。

玉娘有点心塞。

“等等。”她忽然想起什么,“……那张波斯地毯。”

这件事她倒还残留着一点模糊的印象。宝蓝的底色,繁复艳丽的花纹,还有踩上去几乎能陷进脚踝的柔软绒毛。

她现在想起来也喜欢得不得了。

沉昭脸上的神色倒是变得有些难以言喻。

“听颜如松说你一个人把它抱回我家门口了?”

“嗯。”

想到尚且年幼的沉昭抱着那张几乎能将自己整个埋进去的厚重地毯,一点点往她家门口挪,玉娘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怎么那么老实?”

“因为你说是要送给颜叔父的。”

玉娘:“……”

这理由实在是无可指摘,正中沉昭这种好孩子的软肋。

他又平静地补了一句:“不过后来功劳都被你自己领了。”

玉娘再也忍不住,伏在身后的软垫上笑得肩膀直颤。

“那你当时怎么不生气?”

“生气了。”

“真的?”

“气了很久。”

玉娘撑起身子,满脸怀疑:“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沉昭看了她一眼。

“你那时候已经去玩别的了。”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便回长安了。”

玉娘慢慢安静下来。

外面的爆竹声仍旧一阵接着一阵,隔着窗牖传进来,时远时近。

她抱着怀里的小狗,忽然想到,那些对她而言已经模糊得近乎不存在的年月,在沉昭的记忆里却仍旧这样清楚。

他好像一直都在努力保存他们之间的回忆。

她低下头,捏了捏小狗毛茸茸的耳朵。

“阿昭。”

“嗯?”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沉昭垂眼看着她:“你走以后,我记得的也只有这些了。”

玉娘的手定住了。怀里的小东西像是察觉到头上的抚摸突然停下,拿脑袋往她臂弯里拱了拱。

玉娘回过神,低头继续替它顺毛,掌心无意间落到隆起的腹部。

恰在这时,孩子从里面踢了她一下。

她动作顿住,低头看了一眼,不可思议道:“他也在听?”

沉昭的视线随之落向她的腹部,沉吟半晌:“或许?”

玉娘笑了笑,正要说话,小腹忽然毫无征兆地紧了一下。

起初很轻,她以为只是孩子又动了,并没有在意。

片刻后,那阵紧绷却依旧没有散去,像是腹中有什么缓慢地收紧,连带着腰腹都隐隐发酸。

玉娘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沉昭已经察觉。

“怎么了?”

她低下头:“好像……”

话音未落,小腹再次绷紧。

玉娘下意识攥住了他的手。

沉昭脸色顿时变了:“哪里不舒服?”

“肚子……”她皱着眉,掌心覆在腹上,“方才忽然紧了一下,我还以为是孩子在动。”

那阵紧绷仍未完全散去。腹部像被什么从里面慢慢箍住,连带着腰间也泛起一阵沉沉的酸意。

玉娘的手指越收越紧。沉昭反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的肩背。

“疼得厉害么?”

她摇头。

“不是很疼,就是……发紧。”

沉昭看着她的脸色,又问:“有没有别的不舒服?”

“没有。”

“阿玉,看着我。”

玉娘抬起头。

“先别怕。”

他的声音仍旧沉稳,扶着她慢慢靠回软枕上,随即朝门外唤了一声:“阿乌。”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阿乌推门进来时面上还带着笑,一见屋内情形,神色立刻紧张起来。

“世子?”

“去叫府医和稳婆。”沉昭道,“现在就去。”

阿乌一怔,转身便往外跑。

玉娘听见“稳婆”两个字,脸色白了些。

沉昭握着她的手没有松。

“只是让她们过来看看。”

“可现在才六个月……”

“我知道,我知道。”沉昭握紧她的手,“没事的,阿玉,会没事的……”

玉娘望着他,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沉昭只是坐在榻边,掌心稳稳地托住她,神色看不出半分慌乱。

只是她攥着他的那只手,能感觉到他的指节绷得有些僵硬。

腹中的紧绷感终于一点点退去。

玉娘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像好了。”

沉昭却没有因此放松。

“方才是第几次?”

“第一……二次。”她想了想,“前面还有一次很轻,我以为是孩子动了。”

沉昭眸色沉下来:“间隔了多久?”

“我没留意。”

他说了一声“好”,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便不再追问。

怀里的小狗像是也察觉到了异样,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再往她手里钻。沉昭伸手将它抱起来,交给赶来的侍女。

“先带出去。”

小狗被抱走时还扭过头来看她。

玉娘下意识朝它弯了弯唇,望着那团雪白消失在门外,才慢慢收回目光。

屋外的爆竹声一阵接着一阵,映得窗纸忽明忽暗,这样的声响落进此刻过分安静的屋子里,反倒叫人心里发慌。

没过多久,府医和稳婆便匆匆赶来。

帘帐落下,沉昭退到屏风外。他站在那里,听见里面低低的问话声,偶尔夹着玉娘的回答。

“可有见红?”

“没有。”

“可有水样流出?”

“也没有。”

“孩子方才还动过?”

“嗯,他踢过我。”

又过了一会儿,里面安静下来。

沉昭望着帘帐,原本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等了片刻,见里面仍无人出来,他正要开口询问,帘子便从里面被掀开。

稳婆先走了出来。

“世子放心,眼下看着不像是要发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