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娘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后来便是两厢情愿。”
车轮恰好碾过一道深辙,厢壁随之一震。顾琇神色没有明显的变化,那只方才松开的手却骤然收紧。
“你是说,后来是你自愿的?”
“是。”玉娘道,“无论是我入大明宫,夜宿蓬莱殿,还是他到郡主府来,都是我自己的选择。”
顾琇盯着她:“为什么?”
“我七岁与他相识,自父亲去世后便常受他照顾。”玉娘道,“我信任他,早已习惯他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你将他当作兄长?”
“不是。”玉娘摇头,“我从未真正将他当作兄长。可他出现得时间正好,与我也很亲近。我依赖他,信赖他,习惯了他的关心与照顾。所以发生那些事后,我依然没有办法将他当作一个全然陌生、需要防备的男人。”
“只是因为依赖?”
玉娘沉默了一会儿:“也不全是。”
顾琇似是听懂了她的未尽之意,目光却仍牢牢落在她脸上,非要听她亲口说完。
“我依赖他,也曾对他动情。”她想了想,顺着心中那些模糊而复杂的感受,一点点往下理清。
“后来与他亲近时,我是清醒的。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迫于他的身份而不敢拒绝。”
她顿了顿,像是在辨认一个连自己也从未细思过的想法。
“或许……我甚至是期盼的。”
顾琇将那几个字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期盼他来?”
玉娘没有回避地承认:“是。”
“与他亲近,也曾令你欢愉?”
她沉默片刻,仍旧答道:“是。”
顾琇胸口骤然发紧,胃里也随之翻涌了一下。
她不只是因为多年的信赖才接受魏琰。她盼着他来,主动走进蓬莱殿,也在他的怀中得到过真切的欢愉。
他们之间,远非一场露水情缘。
这样的事实一件件压下来,终于将他仅剩的那点侥幸彻底碾碎。
他宁愿听见她说害怕、屈从,甚至怨恨。至少那样,他仍可以相信,她的身体虽曾被旁人占有,心却从未真正朝他们走去。
可她偏偏说,她是愿意的。
顾琇攥紧膝上的衣料,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与我说这些,究竟想让我明白什么?”
玉娘看着他,忽然缓声道:“郎君。”
顾琇的手指蓦地僵住。他已经太久没有听到她这样唤他,一时竟生出了几分恍惚。
“我想告诉你,我并非永远都在被人逼迫。”
玉娘看着他,声音依旧温柔,却是他从未见过的认真与坚定。
“我也会自己作出选择,哪怕那些选择并不符合你心中对我的想象。”
顾琇听出了其中的指向。他涩声道:“你觉得我无法接受真正的你。”
“你似乎总要先替我找到一个你能够接受的理由。”玉娘有些无奈,“曼苏尔强行带我离开,所以你宁愿相信我后来爱他也是迫不得已;和魏琰最初那一夜并非出于我的本意,所以你便认为,后来我与他之间的一切,也都是身不由己。”
玉娘望着他:“可那些也都是我。”
顾琇没有接话,他垂眼看着掌中被攥出褶痕的衣料。
过了很久,手指一点点松开。
“是。”他道,“是我不愿承认。”
“我宁愿相信你是被迫的。因为只要那不是你的选择,你便没有真正离开过我。”
“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宽容。那日说愿意与你一同养大这个孩子,并非真的毫无芥蒂。”他坦言道,“我只是相信,只要你肯回到我身边,我迟早能让你重新依赖我。”
至于孩子的生父,他的痕迹总能慢慢抹去。
玉娘望着他,忽然觉得此情此景异常熟悉。
“梁如意的事,你当初也是这样想的么?”
顾琇唇角动了动,话还未出口,玉娘已经继续道:“只要先瞒着我,能瞒一日是一日。等到再也瞒不住了,你也总有办法弥补我,让一切重新回到从前?”
他的下颌骤然绷紧。
玉娘一针见血道:“你明知道,夫妻之间最要紧的便是信任,却还是选择瞒着我。你尽可以说是怕我受伤,可你真正害怕的,是我知道以后会离开。”
“难道我不该害怕?”他的声音仍然平稳,听来却更像一句无力的抗辩。
“你当然可以害怕。”玉娘道,“可这并不能让你有权替我决定。”
“若我当时告诉你,你会留下么?”
“不会。”
顾琇眼神一黯。
“你看,结果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同。”玉娘道,“离开还是留下,本该由我来选。”
顾琇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还是没能出口。
“我只是……”他垂下眼,“当时并不觉得,失去你会比欺骗你更好。”
这段过往中最难堪的部分终于被摊开,玉娘胸口泛起一阵迟来的酸涩。
“你其实更在意自己的感受。”她叹了口气,“可这不是一道由你权衡轻重的题目,是我的人生。”
“你可以从一开始便告诉我那些不堪启齿的念头。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理解,不能迁就,不能与你一同想法子?”
她看着他:“可你什么都没告诉我。明明是我们两个人的婚姻,你却让我从头到尾为你所蔽,身在其中,连真相都无从知晓。”
顾琇无言以对。
四下一时无比安静,只剩车身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咔哒咔哒的磕碰声。
玉娘又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顾琇。
“所以,我不能再做你的妻子。”
那口气缓缓吐尽,压在胸口的涩意终于淡去。将始终悬而未决的话说清以后,她反而轻松下来。
顾琇眼底最后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裂开:“难道你对我已没有半点情意?”
玉娘摇了摇头:“我那时爱过你。”
“只是爱过?”
他口中轻咬着后两个字,仿佛是想品出些仍能安慰自己的甜意。
“我对你并非无动于衷。”玉娘抬起眼,“可仍有旧情,不代表我愿意重新回到你身边。”
顾琇望着她,忽然明白了。
她如今的情意比从前更丰盛,也更自由,像越出藩篱的枝蔓,终于开始循着自己的心意生长。
她会动情,会渴望,也敢于承认自己的选择。只是那些舒展开来的枝叶,再也不会朝他生长。
“昨夜,”他开口时,声音有几分艰涩,“你已经给了沉昭答案,是么?”
玉娘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这个,愣了下,而后脸色一白:“你知道?”
“今日清晨,看他的神情,并不难猜。”
顾琇看见她眼中的慌乱,偏过脸去。酸涩裹着妒意,一齐堵上胸口。
“原来你的情意仍会流向旁人。”他自嘲道,“只是再也不会流回我这里。”
“我自然会变。”玉娘定了定神,解释道,“我过去爱你时是真的,后来对他们动情也是真的。”
她平静地说道:“我无法再因为爱一个人,便认定自己此后一生都只能守着他。”
“从前的你不是这样。”
“或许从前我不敢承认。”玉娘道,“也或许,那时连我自己都没有完全弄明白。”
顾琇久久望着她。
“所以,我认识的玉娘一直都是假的吗?”
“不是。”她摇头,“那也是我,只是并非全部的我。”
顾琇终于无话可说。
他并非从未了解过她。只是将自己看见的那一部分,一厢情愿地当成了她的全部,又将所有超出这部分的感情与选择,都解释成旁人的强迫。
“你离开庭州,也不是因为选择了我。”他忽然道。
“不是。”玉娘没有再给他留下误解的余地,“我离开,是因为不能继续那样留在阿昭身边。”
“而我只是恰好能带你走。”
她的唇动了动:
“是。”
顾琇抬手叩了叩车壁。
“停车。”
车夫忙勒住缰绳。马车尚未完全停稳,他已经推门下去,从侍卫手中接过坐骑,翻身上马。
“顾琇,外面风大——”
车门已在他身后合拢,截断了玉娘未尽的话。
寒风迎面割来,吹得衣袍猎猎作响。顾琇似无所觉,只道:“继续赶路。”
车轮重新转动。
他策马行至车队最前方,任由身后的声响一点点拉远。荒原上的风灌进领口,冷意直透胸腔,明明已经冻得麻木,却仍压不下心底的痛意。
她没有选择他。连离开沉昭,也只是恰好需要一个能够带她走的人。
他的骄傲已经难以允许自己再若无其事地继续待在里面。
顾琇握着缰绳,越收越紧,座下的马察觉到力道,不安地甩了甩头。他这才松开手,任它重新放缓脚步。
暮色沉沉压在远处的雪岭上。
他独自走在车队前方,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