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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远非一场露水情缘(1 / 2)

申时已过,城北的核验才终于结束。

沉昭翻身上马时,天边尚余一线昏黄。风从旷野上卷来,吹动他的衣摆,远处的云层却已渐渐压低,像是又要落雪。

顾琇午前便以整理奏报为由先回了城,将余下的账目交给随行属官核对。沉昭当时并未多想,此刻策马穿过城门,心思也早已不在那些军仓文册上。

他答应过玉娘,午后便回去,如今迟了些,她或许已经醒了。

想到清晨她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模样,他眉间的疲色淡去,连马速也不觉快了几分。

镇北王府的大门很快出现在街道尽头。沉昭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侍从,径直跨入府门。府中一如往常,只是庭院里过分安静,往日守在玉娘院外、往来忙碌的侍女也少了几个。

他脚步慢了下来。

“郡主今日可曾用过午膳?”

候在廊下的婢女垂下头,没有回答。

沉昭看了她一眼,心头升起一丝怪异,转身便往玉娘居住的院落走去。

院门虚掩着。屋内的炭盆已经熄了,临窗小几上空空荡荡,惯常摆在榻边的手炉、药盏与几册闲书都不见了踪影。妆奁合得整齐,箱笼原本放置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浅淡的压痕。

沉昭站在门内,面上一点点沉了下去。

阿乌从里间出来,看见他,脚步骤然停住。

“她呢?”

语气不重,却让阿乌的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跪了下去。

“郡主……已经随顾大人离开了。”

沉昭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门扇来回晃动,木轴发出低哑的声响。

“何时?”

“今日巳时前后。”

巳时。

他那时还在城北,与库吏逐册核对顾琇留下的账目。

“已有大半日了。”阿乌低声道,“郡主留了一封信,说请世子回来后再看。信放在您的书房里。”

沉昭转身便走。

回廊在脚下一段段掠过。他走得很快,衣摆被风卷起,带起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书房门被推开,案上仍放着他昨日未看完的军报,青玉镇纸压着一封薄薄的信。信封上没有落款,只写着两个字。

阿昭。

沉昭伸手将信拿起,信纸展开,上面的字迹端正秀丽。他匆匆看完,目光最终落在末尾那两个字上。

——珍重。

何其讽刺。

昨夜她还痴缠着自己,却原来那时她便已经决定要走了。

指间的信纸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沉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暖意已经褪尽。

他将信折好收入怀中,转身向外走去。

“备马。”

沉穆守在门外,闻言一怔:“世子?”

“点十个人,带上御寒之物,即刻出城。”

沉穆很快明白过来:“郡主已经走了大半日,外头天色也快黑了。属下先派快骑去前方驿站——”

“备马。”

沉昭又重复了一遍。

消息很快传到前院。侍从牵出坐骑,护卫匆匆取来披风与弓刀,原本沉寂的府门前顿时乱作一团。沉止戈赶到时,沉昭正伸手接过缰绳。

“胡闹。”

一声喝止落下,四下骤然收声,只余风卷起碎雪的簌簌细响。

沉昭回过头。

沉止戈大步走下石阶,面色难看:“现在是什么时辰?北面的云已经压下来了,你带着人出城,是准备夜闯大雪去追她?”

“她已经走了大半日。”沉昭迎上父亲的目光,没有半分退让。

“我知道她走了。”沉止戈盯着他,“她是随奉旨而来的宣慰使回长安。顾琇手中有皇命,你拿什么阻拦?”

沉昭握着缰绳,没有回答。

沉止戈逼近一步:“即便让你追上,又能如何?拦下车驾,还是当着朝廷使臣的面,强行将她带回来?”

“我不会强迫她。”

“那你还追什么?”

沉昭抬起眼:“我要当面问她。”

“她表现得还不够明白?”

“是。”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昨夜她明明亲口给了我答复,今日却趁我不在,只留下一封信便走了。她可以反悔,但不能连见我一面都不肯就直接离开,用寥寥几句话将一切都了结。”

沉止戈看了他一眼:“说到底,你只是不能接受她不要你。”

这话太过尖锐,沉昭的指节收紧,粗粝的缰绳深深勒进掌心。

“是。”他又道。

他无法否认,所以既不想遮掩,也不想为自己辩解。

“我不能接受。”

他看着父亲,目光沉静而坚决。

沉止戈良久无言。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向来温和克制的儿子,竟已将整颗心都押在了那个人身上。

他眉间的厉色渐渐褪去,最终只剩一声疲惫的叹息。

“去吧。”

“多谢父亲。”

沉昭向他深深一揖,随即翻身上马。

他勒转马头,身后的护卫接连上马,铁蹄踏过府门前冻硬的石板,发出沉重而急促的声响。

府门轰然洞开。

沉昭一骑当先,冲进渐沉的暮色。

他要追上她,要听她亲口告诉自己,她昨夜所做的一切都不代表什么。

她若执意要走,他不会拦她。可若她并非真心想走,哪怕违抗皇命,他也要带她回来。

只要她肯回头,只要她亲口说一句不愿离开,他便会替她承担一切后果。

远处的城门尚未关闭,最后一线暗淡的天光横在甬道尽头。北风迎面而来,裹着彻骨寒意,也带起了大片雪雾。

那封信仍紧紧贴在他胸口。

车队离开庭州已有大半日。

暮色从荒原尽头压下来,远处的丘陵覆着未融的残雪,在阴沉的天光下连成模糊的灰线。车轮碾在冻硬的官道上,车厢随着坑洼不时轻晃。

玉娘靠在软枕上,掌心护着小腹,望着帘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兀自出神。

顾琇坐在她对面。从上车至今,他都没有主动提过沉昭。他看得出她心绪难平,便没有在此时逼她开口,只在道路颠簸得厉害时,命车夫慢些,又将手边的暖炉推到了她近旁。

“若是不舒服,今晚便在前面的驿馆歇下。”

“我没事。”玉娘没有去碰那只暖炉,目光仍停在窗外,“还是快些赶路吧,免得节外生枝。”

话音落下,两人都静了一瞬。

不知是在说谁。

顾琇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自嘲,却到底没有追问。

“好。”

车厢里一时有些尴尬,谁也没有再说话。

“你那日说,我误会了很多事。”

半晌,顾琇率先打破沉寂。

玉娘转头看向他。

“如今已经离开庭州,那就不妨说清楚。”他的语气平静,“我究竟误会了什么?”

玉娘一时分辨不出他是真的想知道,还是早已有了答案,只等她亲口承认。

但她现在并不想谈这些。

许多旧事一旦开口,便无法再含混地搁置过去。何况她刚刚离开沉昭,心中仍是一团乱麻,实在没有余力再在顾琇面前剖开自己,细究那些隐秘而复杂的心思。

她重新望向外面,没有回答。

顾琇等了片刻。

他看得出她在回避,若任由她沉默下去,她大概会一直避而不谈,直到回到长安也未必肯同他把话说清。

“曼苏尔与这个孩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他干脆将话挑明,“那剩下的呢?”

玉娘的肩背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却仍旧没有开口。

“比如……”顾琇看着她,“魏琰。”

她垂下眼,指腹似是无意地抚摸着袖口的珠片。

顾琇一直盯着她。

那道视线执着地落在她身上,似乎不等到答案便不会罢休。

玉娘手下的动作渐渐乱了,指尖四处划拨,带出一阵细碎的轻响,昏暗的帘影笼住她,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

过了许久,她终于缓缓开口。

“最初的那一夜,的确不是我的选择。”

顾琇搭在膝上的手指无声松开了些许。

“我当时神志不清,也没有清醒地决定要与他发生什么。这一点,我不会替他开脱。”

顾琇看着她:“那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