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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同心锁,从未同心。……(1 / 2)

第58章同心锁,从未同心。……

单薄的杭锦书像是险恶风波里左支右绌的小舟,被涌来的人潮撞了肩膀。

巨大的冲撞下,杭锦书怀中的墨牡丹被撞飞了,跌落在地上,画轴松散。

她慌乱去拾起,又逢几道脚步声橐橐地响过,画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

杭锦书十分恼怒,她甚至想叫住踩她画的那群人,指着鼻子痛骂他们一顿,他们随意地糟蹋了她用了很久才完成的一幅没有瑕疵的心血。

可那群人走得太快,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很快便淹没在了又一批汹涌而来的人海之中,不复得寻。杭锦书既气馁又失望,还有对自己粗手笨脚的怨怪。

她握住自己被撞疼的右小臂,破开水流般的人潮,迎荀野而上,直至历经千难万险,终于来到他的身边。

鼓足勇气。

“殿下。”

只这一句话,没再多言,但杭锦书知道荀野听到了。

荀野很快转过了身。

今夜的长安很亮,榆树枝头垂落的闪烁的灯笼擦过他漆亮的眉眼,衬得那双凌厉的俊目犹如黑曜石般闪灼夺目,眼底是深邃的灯海,万千纷繁交织。

杭锦书呢,心跳蓦地变得快了许多,呼吸也乱了方寸,有种口干舌燥之感,莫名地鼓噪。怕他看出来,所以强行镇定,“我听伯父说,殿下约我来月夕桥见面,有一样物件要还我,是真的吗?”

荀野俯身凝视她眼眸,“稍后我会给你,你很着急么?”

他几乎是在耐心问她意见,杭锦书相信如果她说“着急”,那么荀野便会很快地将那件东西拿出来,还给她。

但还给她之后呢?他是不是立马便要走了?

杭锦书脱口而出:“我不着急。”

你尽可以磨蹭一点儿,不要那么快拿出来。

荀野扯了下嘴唇,慢慢地“嗯”了一声,往灯影稀疏、人影也稀疏的夜色里行去,杭锦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的身后。

到了桥下,遇见一个卖糖人的老人,今晚他的生意不太好,摊位前可以罗雀。

除夕之夜,百姓商铺早已闭户,方圆几里,也只有这么一位在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老人,望眼欲穿地等着今晚的生意。

荀野就顺手照顾了一下。

杭锦书看到他上前和卖糖人的老人交涉,脑中蓦然地有一页页光影划过。

记得上一次出行,他也替她买了一支糖人。

那个糖人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的杭锦书,衣裙舞动,犹如壁画里的飞天,灵动优雅,颇有神相。

一看就知道是荀野自己画的。

那是杭锦书吃过的,最甜的糖人。

他又站在摊贩前,向老人付了几枚铜板之后,拿起了一柄作画用的铁勺,侧目挑眉问她:“画一支什么?”

杭锦书的心紧紧地一跳,好像突然意会到,原来荀野是想重走月夕桥,重复上一次的约会,有了这个认知,杭锦书心里的担忧一扫而空。

她迎上去,烟黛色的罗纨衣裙,和外罩的水花纹豆绿锦衣左右地摇曳,像极了盛开的鲜妍的花。

想到自己被踩坏的牡丹,杭锦书还是很心疼,便道:“就画一支牡丹吧。”

荀野做画的手倏然停顿了,没有将热融的糖水往下浇淋。

在杭锦书诧异之际,他偏过一点视线,复杂地看了她一眼,之后,他声音微黯地说道:“牡丹太难作画,梨花……或是桃花梅花,都要简单一些。”

他的咽喉绷得太紧,声线时断时续,在熙攘喧嚷的人群里其实很不显耳,但杭锦书就是能听得清清楚楚,即便没有声音,她还能阅读他的唇语,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杭锦书摇头:“我今天不想要梨花,就想要牡丹。”

看他不动手迟疑的样子,杭锦书担忧了,“你不会画牡丹吗?”

荀野勾了下嘴唇,“怎么可能。”

他垂下目光,倾斜手腕,流畅利落地描摹了一朵牡丹的花型。

杭锦书是作画的老手,也看得出荀野当年的基本功是打得很好的,稳健敦厚,内敛藏锋,只是投笔从戎多年,有些技法毕竟是生疏了,想来,他若是像那些名士那般,做一个诗文大家、书画大家,也是能有所成就的。

他画的牡丹刚猛有余,但那股富丽堂皇、娇艳慵懒、国色天香的气质,就相对而言被冲淡了许多,荀野自己也不满意,一笔落成以后,左看右看,叹了一声:“不好。”

说着,荀野的嗓子突然痒得忍不住,轻轻地咳嗽了几声,他转过身,用帕子掩住嘴唇闷闷地咳,一股血腥味在口腔肆意蔓延。

荀野的眼光迟疑地闪了一下,拿着帕子不动声色地将血沫擦掉。

杭锦书正要问他是不是着凉了,荀野不咳了,把那支画好的糖人牡丹给杭锦书:“有点丑。不过这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画了,还请杭娘子赏个脸。”

杭锦书接过牡丹,“不丑。”

尝了一口,还很甜。

和上次一样甜。

不一样的是,上次的甜,有着食多即齁的甜腻,这次的甜,是回味无穷的,她忍不住又尝了第二口,将牡丹的花瓣都咬下来一瓣。

荀野不太信任她的评价,“听说陆韫陆芳歇工书善画,你一定也是见识过大家风范的,知道什么样的是好的,还会看得上这朵崴脚的牡丹?”

杭锦书抿着入口即化的糖,正色告诉他:“世间有百样人,擅长的也会不一样。我的确知道什么样的画好,但我更知道我现在最需要什么样的画,譬如我今天就想要这朵牡丹。”

这朵牡丹糖人告慰了她的墨牡丹图被踩坏的愠怒和失落。

那本是她送给荀野的礼物。

现在却拿不出来了。

她也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做了这样的准备,岂不教人空期待一场?

以后的机会大概还有许多,也不必非得赶在今晚。

思及此,杭锦书就没有提到被踩坏的牡丹图的事。

今日是除夕,天边无月,人间却月涌成河。

到处都是泛滥的银光,伴随着人群的涌动而流动,今夜金吾不禁,长安彻夜通明。

禁中有歌舞百宴,欢饮达旦,府上也有屠苏满瓯,点灯守岁,团圆的日子,每个人脸上都是笑容,新朝百事向好,仿佛一切疮痍都是可以被抚平的。

荀野与杭锦书上了月夕桥,桥上的人在往下走。

因为今天城楼上又有烟花可以观赏,男男女女都盼着去一同赏烟火,辞别旧岁,迎接新春到来。

月夕桥上的人便渐渐少了。

杭锦书心里也想看烟花,她还记得上一次荀野为她放的烟火,没有告诉他,她真的很喜欢。

可他看起来丝毫没有主动邀请她赏烟花的样子,杭锦书忍下一点莫名其妙的失望,但不灰心,只是好奇:“殿下。你要还给我的东西和月夕桥有关吗?”

那道已经上了桥的身影蓦地凝滞,荀野回眸而来,漆黑深邃的瞳仁有暗流涌动,他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别眼向别处,喃喃着道:“很快了。”

杭锦书微怔,“不,我并不是在催你……”

荀野的动作很快。

长指勾住了扣在桥上的一双精致的同心锁。

轻轻一拽,从桥上拽脱了已经褪色的朱砂色抽绳。

两枚锁头顺势滑入了荀野掌中。

看到这双同心锁的刹那,杭锦书突然回忆起了一些什么,脸色忽变得非常尴尬难堪,褪了血气。

她的容颜苍白如玉,凝视着荀野手里的同心锁,下意识地摇头想否认一些东西。

荀野摊开手掌,“这是我们当日在月夕桥挂上的同心锁。”

其中一枚锁上写的是“杭锦书”,另一枚锁上写的是“荀径明”。

那天晚上,苦慧告诉他,他的生命只剩下三个月,荀野在东宫枯坐了很久。

在他人看不见的角落里,荀野的双掌攥紧成拳,青筋浮露。

只有荀野知道自己究竟有多不甘心!

他不甘心为何老天薄待他,最想要的得不到,退而求其次的,也永远不会施舍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