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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月夕桥重逢相会(1 / 2)

第57章月夕桥重逢相会

第六日,杭昭节不再去东宫。

看起来约莫是失败了。孙夫人呢,这一口郁结于胸的气终于能卸下来,恰逢此时,陆韫前来寻自己,孙夫人惊诧,接见了他。

接见陆韫后,孙夫人忐忑地寻向了杭锦书。

此时杭锦书正在阁楼上作画。

连画了几日,都不成型。

她不相信,她居然画不出一幅完美的水墨牡丹。

可每到提笔处,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那人,脑海中浮现的都是他的身影,他总是挂着笑意,向她讨好的面庞,半是害羞半是认真,还有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隐忍的占有欲。

杭锦书自己都没弄明白,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有了这种症状。

也许是近来,也许能追溯到许久之前。

“阿泠,陆韫今日向我说,”孙夫人迟疑到了女儿身后,坐在杭锦书旁侧,双手捧住了杭锦书的柔荑,温情眷顾地道,“他心里还放不下你。”

杭锦书不为所动,心中泛起嘲意。

孙夫人知晓女儿从前多痴迷陆韫,为了他,她就是扔掉了杭氏贵女加诸的一切都在所不惜,那般热烈,虽千万人而往,到后来两个人被棒打鸳鸯,一个远走燕州,一个为情自伤,结局令人唏嘘。孙夫人想,女儿如今已经是和离之身,想要再嫁不容易,陆韫一心还痴恋着他,有诚意,也知根知底,若能成就婚事,也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他想向杭氏提亲。”

杭锦书一瞥清眸,瞳孔震惊,“阿娘答应了?”

孙夫人连忙摆手:“不。我说要问你,你不答应,娘怎敢越俎代庖。”

狼毫还攥在杭锦书手中,她一掐笔尖,不顾墨水滴落在左手掌心,弄污了肌肤。

她有一种微妙的感觉,从冰湖里被救起之后,杭锦书一直在想冰湖里发生了什么事,之前脑子里的记忆像是被雾气阻隔,凭她怎么用力去想,除了引起头痛,毫无效果。

但随着回长安之后,时间相隔越久,脑中的迷雾越散越干净,有些事,也便如拨云见日般明朗。

当时三个人都落入了水中,陆韫是最后下水的,浮冰倾翻的时候,他离冰岸很近,倘或是自己都有可能跳上岸,不提陆韫是个手长脚长的男人。

倘或他反应慢一些,来不及逃生,坠入了水中,这也许说得通。

下水以后,杭锦书第一个念头便是救荀野。

她知道,荀野根本不会水。

便是一个浅浅的池子,都可能让威风八面的荀大将军呛水,更不提那日的冰湖有多深,他又身负精钢箭,落水之后无法凭借身体自身的浮力往上漂浮,杭锦书本能地要抱住他的身体。

但有一双碍事的手却拽着她往上游,仓皇地要搭救她出水面。

杭锦书被他钳制住,被迫往天光洒下的方向浮上去。

而荀野的身躯,已经往下沉,杭锦书顾不得肺里的气息将要消耗殆尽,只知倘或自己不救他,荀野危在旦夕,而她是不能容忍那样的结果发生的。

杭锦书鼓起两腮,摆腿游身上去,为双掌蓄了一波力。

拼尽全力,奋然向那个拽自己的人一推,将陆韫远远地推走,排开一段水流。

她借着水中那股暗流往下潜,一直往下潜,追向荀野,抱住了他的头颈。

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反应,血液似都已凝固,骨肉肌理都得比湖水还冰,杭锦书慌了神,肺里存余的气早已日薄西山,再要挤压气息,换取求生的力量,也实在是挤不出了。

她只能环绕他的脖颈,尽一切人事往上游,不顾水花淹没口鼻,刺骨的冷水冲入鼻腔,不知道游了多久。

杭锦书终究是没有力气了。

在濒临水面的那一刹那,她已经使出了全力,但还是无法将荀野救出冰湖。

她已经要失去意识。

原来这便是她的死期,她的归宿,没有寿终正寝,而是亡于冰湖之中。

和荀野死在一起。

曾经一意要逃离的人,到了最后,还是与他死同陵寝。

杭锦书虽觉着有一丝哀缅,但内心暗暗之中又怀有一线隐秘幽微的庆幸,仿佛不肯孤孤单单地死去,一定要与人一起才弥足安慰一样。但她慢慢地清楚了,若是换了旁人,恐怕不会让她临死之前产生这类悲哀的寄托。

坠入冰湖后,杭锦书昏睡了三日,那三日她定是被人用了某种药物,致使自己的脑子糊里糊涂,记忆力大减,竟险些彻底忘记了冰湖大战,和水底下发生的事。

后来当她质问时,陆韫解释道:“见你往冰湖下沉,便一心只想救你,根本不知道你会凫水,阿泠,请你相信,救你是我情急之下的本能。你现在要为荀野责怪我吗?”

杭锦书轻飘飘地戳穿他:“我识水性,你很早就知道。”

陆韫一怔,像是从记忆里去搜寻什么证据去了,半晌,他讪然哽住了喉舌:“当时危急,我竟是忘了……”

杭锦书并不想相信他的话。

尽管他设法搭救自己,是为了救她的命,但她也丝毫都不感激陆韫。

“我没有让你多此一举。”

如若不是陆韫强行从水里拖走她,兴许她早已救下荀野,不必受了后来那般严重的风寒,荀野的伤势,说不准也不需要养这么久。

她向母亲身边的圣手大夫询问过,她的身子一切正常,服用的药物也都是治疗寒症,和养神的灵药。

虽然一切都没有实质的证据,然而心里那股微妙不安的感觉,却在每每想到陆韫时都益发强烈。

现在,陆韫竟然与母亲说,他想向自己提亲。

那是一个让她迄今雾里看花、看不分明的男子,他分明拥有许多,连杭氏都无法探知根底的实力,却仍然犹如一株弱柳依附于杭家,委婉地装扮着脆弱与可怜。

杭锦书不明白他执着矫饰的意义。

“阿泠,娘想问问你的心思。”

关于婚事,孙夫人希望女儿能自专,她所能给出的仅仅只是意见。

杭锦书凝视母亲,“娘这么问,就是认可陆韫了?否则无论陆韫说了什么,娘都不会替他转告。”

孙夫人被看出了心思,犹疑为难地道:“其实陆韫并不是寒门出身。他是杭氏世交门第的庶子,陆家在前朝时已经败落,受昏君奸臣戕害,大厦倾覆,陆韫全家一夕之间尽数流亡。唯独陆韫在杭氏书塾就学,保全一命,之后他便伪造了一个新的身份,寒门陆氏子弟。陆韫自小身世孤苦,敏感多思,比谁都周全一些,因寄人篱下,也往往只会看人眼色,不敢妄诞。”

那个孩子初到杭家时还很小,只有豆苗高的一个娃娃,孙夫人远远见过一面,觉得粉雕玉琢,很是可喜,后来小孩儿渐渐长成了少年郎,因为家中的关系,性格变得愈发孤僻。

面对喜爱的事物,他不敢向杭氏表明。

喜欢了杭家的娘子,他更是如履薄冰。

怀着这份忐忑和虔诚,他始终不敢真正地对抗杭氏的家主,对抗士庶不婚的铁律。

“阿泠,女子一生便如浮萍,长得大了,家族便不再将你视作一家人,若是不嫁人,你能有怎样的归宿?出家做女冠子终究只是意气之说,你还是要为自己的一生做打算。”

孙夫人苦口婆心。

“陆韫是权衡之下最好的选择,知根知底,也有情分,他带来的聘礼也足够丰厚,足可见对你的诚意。你若是点一点头,那孩子能欢喜得为你摘下月亮来吧。”

杭锦书眸色偏冷,“阿娘,你莫要受到他的蒙蔽了。陆韫是怎样人,我心中清楚,他一向利己,自重,如今求娶我,不过是为了圆当年的遗憾,满足他心中的失悔罢了。”

她对陆韫早已没有了少女时代听到“芳歇”二字时便涌动缠绵的欢喜羞涩之意。

那种明媚张扬的喜欢,她恐怕自己这一生都不再有了。

听到这儿,孙夫人已经懂了:“好,阿泠你这样说,为娘心里就有数了,我这就回绝陆韫。”

她刚要去,又想到方才的话,转身对仍然为作毁的牡丹图发愁的女儿道:“不过娘适才说的话,你可以好好考虑。”

在杭氏心中,她的锦书已经杭氏的闲人。

她们的一切用度份例,早已大不如前,等再过几年,杭氏换了新任家主后,阿泠便是家宅中的老姑子,她将会遭遇怎样的冷眼和蔑笑,孙夫人不敢细想。

单是想想便为女儿心疼与不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