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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你别走。”(2 / 2)

途中遇金吾卫盘查,几番周旋,天已经快要亮了。

等赶到南衙时,天不凑巧,荀野处理完事宜,已经从南衙离开。

杭锦书又扑了一空,折腾了一夜,早已是心力交瘁,胸口心脏隐隐作痛,但还不肯放弃,为了舅父,为了母亲,她一刻也不能歇。

于是与南衙守备也打上了交道,说自己一路前来,求见太子,已经被金吾卫驱逐了几回,要不是不设宵禁,她说不准已经被当作祸乱长安的反贼给扣下了,守备见她说得可怜,指了一条明路。

“殿下去户部清算军饷去了。”

这一晚上,他真忙啊。

杭锦书没法,嘱咐御夫掉头赶车。

赶车的御夫是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叟,这么大年纪了,还要漏夜驾乘快马,围着长安飞奔,连自己都有些心脏受不了,杭锦书过意不去,让香荔给了他许多银钱。

车夫得了钱,感激涕零,把马赶得飞快,“小的发誓这次一定追上太子!”

当马车颠簸晃荡地赶到南衙时,此时已经是黎明熹微,天边喷薄着一团明粲的红霞。

晨光照亮了长安城睡眼惺忪的古道,早市的袅袅炊烟,已经冒过了街头巷里古朴的青瓦,鸡鸣声声长短相和,街市上已经渐渐出现了人影。

御夫这一次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左右腾挪,将马车卷得风尘四起,终于赶在荀野离开户部的时候,堵住了太子。

荀野正与户部几名主簿核算完账册,踅身出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酸胀的手腕,披上翊卫递来的系颈勾丝织金玄色披氅,走出了户部衙门。

御夫一看到太子身影,当即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老汗,心想幸运,赶在最后一刻堵住了人,要是再晚一盏茶的功夫,都见不到太子。

荀野没留意是谁家的马车,让翊卫牵了自己的马,向伊纥曼走去。

耳中突传来一道焦急的人声:“殿下!”

荀野耳梢一动。

脚步霍地刹住。

他朝身旁严武城皱眉问:“孤是不是东奔西跑了一晚上,累得出现幻听了?”

看来还是应当听太医的话,早睡早起,不能趁着年轻就瞎消耗,到了老了真的吃不消的。

这不,他才二十几岁,就有点吃不消了,现在是出现幻听,那接下来就是幻觉。

他竟然听到了夫人的声音。

但是她,是不可能找他的,这点自知之明荀野还是有。

严武城也惊讶得合不拢嘴巴,手指头戳了戳太子,让他回头。

于是荀野的幻觉就来了,他竟真的看到了自己的太子妃,从那辆马车里下来。

她身上还穿着昨夜里那身明艳照人的缃叶黄绡纱罗裙,但与昨夜相比,她的衣裙上浮出了多道褶痕,端庄温婉的发髻,也凌乱不堪,荀野定定神,把眼睛揉了一下,直到杭锦书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他忽地心跳过速。

啊,真的是夫人。

不,不是夫人了,是锦书。

荀野克制住激动之色,见她眼睛彤红,像是哭过,又熬了一夜,他顿时心里一揪,“怎么了?”

杭锦书被他一问,登时心里的委屈和焦灼都宣泄而出:“我找你很久了,你,怎么这么忙?”

荀野一愣,心里百感交集:“你找我?”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她找她。

如果他知道杭锦书想见他的话,他怎会让她急成这样,一定早就乖乖站住等她来找了。

虽然这事不是错在荀野,但他还是底气不足地为自己辩解:“自从你离开以后,我,我常常失眠噩梦。反正也是睡不着。”

话说着,俊脸慢慢地红了。

太子殿下意识到在外头说话可能不方便,握住了她的手,顺道转过了话题,“跟我进来。”

杭锦书魂不守舍地,被荀野带进了户部的偏堂,此时,时辰还早,几个主簿刚被太子殿下放过,衙署里早值的还没来,这里除了守备空空荡荡,荀野带她入堂内后,给杭锦书倒了一盏热茶,“喝一点,暖暖身子。”

杭锦书接过茶盏,捧着还有余温的瓷杯,只喝了一口,眼眶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定定看着他。

这么看锦书,像只柔软的小动物似的,荀野心里一软,忍住想摸摸她的冲动,低声道:“出事了?”

杭锦书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对荀野开口,听到他问,她只好僵硬地点头。

荀野的脸色凝重了:“如果不严重,你不会找我吧。”

她当初走时,把话说死了,说到了没有余地的地步,如果不是果真迫在眉睫且束手无策,她不会推翻自己的话,大半夜跑遍长安来找他。

杭锦书把水喝了,心神也定了,才艰难地组织语言:“公孙霍当年以渤州为营地,走海上和路上的商道大肆揽财,克扣茶税,无视禁榷,他走后,渤州仍然蠹虫难除,仍在荼毒百姓,所以陛下下旨彻查。誉王殿下在渤州彻查前朝遗留的贪腐,将我的舅舅孙愈也下了死牢。”

荀野沉默半晌,“他真贪赃了?”

杭锦书立刻摇头:“没有。你可能不了解我的舅父,他根本连话都不会说,怎会做出如此勾当。”

荀野道:“话少不代表老实。”

他不信自己,看来是事有不成了,杭锦书本就无法对着荀野卑躬屈膝,他既然这么说,就是不肯帮的意思,杭锦书也不会强求,想只当没有来见过他,她再去想出路。

荀野看出她坐立不安,立时想走的心思,眉眼阴暗地一低,“你别走。”

杭锦书没有走,荀野咬牙道:“杭锦书,这件事你只能找我对不对?你伯父要是肯帮你,你不会来找我的,我知道。”

杭锦书被他质问得哑口无言。

荀野打蛇随棍上,把心里的委屈全倒出来:“我没说不帮你,你这点耐心都不给我?这么大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摆平的,我问一句,你就不耐烦要走。”

那双眼轻轻一皱,红意在眼睑下蔓延。

偌大八尺男人,让人看出了一种支离破碎的柔弱。

杭锦书呆住了半晌,气馁心虚起来,幽幽道:“你要喝茶么?”

喝点茶,顺顺气吧。

荀野拒绝不喝,把脸偏向旁侧。

杭锦书心里无奈极了,对他说:“对不起。我太着紧舅舅安危了,我怕你不帮我,我走投无路,也只能另想别的办法。其实我心里清楚,枭首之罪,别人帮忙是情分,不帮才是本分。”

荀野回头看她:“我是别人吗?”

杭锦书不言语了。

荀野声线低哑:“我也喊过三年舅舅的。”

杭锦书怔忡地想,你何时喊过舅舅,你就从来没见过他。

但荀野只是强调他们的关系不同一般,杭锦书便没反驳。

荀野把人强留下了,终于定神,抓过杭锦书手里的茶盏,她惊讶地道:“你……”

那是我喝过的。

她话还没有说出口,荀野早已握住杯盏将里头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缓解焦渴,心神彻底地冷静了下来,“三弟为人我清楚,他不是一个不分是非的人,但也许这么多年被保护得太好,新朝初建,他迫切渴望建功表现,所以不会去细查贪腐案每一个人的底细,将你舅舅糊里糊涂下了牢狱。但公孙霍的案子涉及面很广,加上民怨沸腾,想要轻办彻查,我一纸文书不够,底下人也可能渎职应付。生死攸关,大意不得。”

前朝就是残害忠良,误杀肱骨能臣,才至于江山凋敝,反贼四起。

新朝吸取前朝的教训,这种事不可再卷土重来。

“锦书,我先想办法拖延刑期,我亲自去渤州搭救舅舅,如果证实他的确清白无污,我一定保他平安。”

杭锦书无法坐等消息。

“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