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曹暾的反击
除服之后,曹暾便入宫拜见皇帝。
他见皇帝身旁坐了一位娇俏女子,面上不显,心里闪过一丝恶心。
虽然忙于政事,且曹暾在守孝,赵祯半年未见曹暾,但他一直关心着曹暾的生活。
见面之时,他一如以前那样慈祥,只是碍于身旁还有不知道曹暾身份的人,才没有将曹暾抱在怀里。
赵祯身旁的娇俏女子,自然是张美人。
今日无太多的事,赵祯召张美人来寝宫歌舞。事了之后,赵祯本想让张美人回去,但张美人听闻曹暾要来,便缠着赵祯要看神童。
赵祯还在犹豫什么时候让曹暾与张家结识。
他没想过让曹暾与张美人熟悉。曹暾毕竟身份是曹家子,与张美人亲近不合适。
没想到张美人会主动亲近曹暾,这让赵祯心里又对张美人多了几分心有灵犀的喜爱,便准许了。
赵祯在曹暾坐下后,先关心了曹暾的身体,然后考校曹暾的功课。
张美人脸上笑着,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捏着的帕子。
她本不在意曹暾一介孩童。
曹琮死后,皇后便没了靠山。陛下许诺她,很快便不会让她再受委屈。
但叔父进宫训斥了她。曹暾小小年纪就城府极深,居然借着地震扬名,在京外颇受无知愚民爱戴。陛下无子,对名义上是他的晚辈、又不会窥伺他儿子皇位的幼童十分怜爱。皇后恐怕会以曹暾邀宠。
张美人听了后,心里惶恐极了。
她虽然没有儿子,但既然生了女儿,就有可能生儿子。皇后多年没有生育,不过是下不了蛋的母鸡。她可得意了。
可皇后也不老。如果皇后借由曹暾得了陛下一二怜惜,生了儿子,她就危险了。
张美人想到家道中落,自己沦落教坊的过去,就浑身颤抖不已。
如今她用荔枝和松脂给闺阁熏香,吃着江西进贡来的金桔,头戴象牙和珍珠做的头饰,身穿金丝刺绣的蜀锦……她绝对不能失去现在的生活!
张美人便绞尽脑汁,想要去看看那曹暾究竟是何样,有没有在皇帝召见他的时候说皇后的好话。
见到曹暾后,她就去与叔父商量,看需不需要联合朝中支持他们的人,压一压这神童。
张美人想要探得曹暾进宫的时间很容易。
她稍稍撒娇,皇帝就如她所愿让她留下。张美人心里甜蜜极了。陛下果然最爱她。
因先有偏见,张美人瞧着曹暾瘦削冷肃的模样,就很是嫌弃。
她见曹暾尖嘴猴腮,神情如皇后般刻薄,一看就是尖酸刻薄、恬不知耻,绝不是什么好人。
京中地震乃是她叔父探得预言,让她递送给皇帝。明明是她和叔父的功劳,曹暾居然厚颜无耻地借着地震邀名?可不是恬不知耻!
虽然赵祯已经破格升了张尧佐的官,可没有因曹暾在地震中的作为给曹暾什么赏赐,但张美人一想到曹皇后的家人居然占了她的便宜,就恨得牙痒痒。
对于一位极其爱慕男子的女子而言,那男子明媒正娶的妻子自然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恨得想咬她几块肉下来。
偏偏曹皇后是个泥塑木雕,她百般挑衅炫耀,曹皇后都木然以对,让张美人怄气极了。
曹琮死后,张美人抓到机会,才成功刺得曹皇后神情有了几次波动。她还没得意几回,曹皇后又恢复了那泥塑木雕的模样,竟然连曹琮的死和曹家的败落都不能让她动容了。
张美人忍不住向皇帝抱怨。那曹皇后的心肠真是极其冷硬啊,居然连亲人的离世都无动于衷。
赵祯闻言,想到曹皇后似乎越来越少提到曹暾,不像曹暾在江南时常常对他言明思子之情,便对曹皇后更加不喜了。
再者,群臣又在弹劾张尧佐,提起最近异常天象,定有他任用张尧佐的错,令他十分生气。
诸多前因,促成了赵祯同意张美人见曹暾。
他深知张美人的慈母之心。张美人提起要见曹暾,一定是想起逝去的女儿,移情到了曹暾。
赵祯一边考校曹暾,一边打量曹暾对张美人的看法。
曹暾目不斜视,完全当张美人不存在。
好吧,暾儿是个很知礼的人,而且年龄尚幼,不会去观察宫中女子。
赵祯又观察张美人,见张美人的脸上似有凄楚之色,以为张美人看到曹暾便想起了他们的女儿,心中顿时疼惜不已。
曹暾搁笔,将赵祯出的试卷递还给赵祯。
赵祯回过神,看了一遍试卷后,满意道:“没有因守孝而耽误功课,很好。只是你这字仍旧差些火候。”
曹暾拱手道:“下官会继续努力。”
他已经重回秘阁,可以继续自称下官。
听儿子在自己面前自称下官,赵祯乐了一下,又安抚道:“不过在你这个年龄,已经很不错了。”
曹暾仍旧恭敬:“谢陛下。”
赵祯和曹暾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气氛和乐融融,看得张美人心里更加警惕。
还好曹暾没有提起曹皇后,才让她稍稍松了一口气。
张美人虽爱赵祯,也极害怕赵祯。她对赵祯的爱除了男女之爱,还有极致的崇拜和敬爱。赵祯也是极爱她这一点。
赵祯没让张美人开口的时候,她不敢说话,只能心里白白着急。
不过赵祯一直记着张美人,在考校一番后,就将话题转到张家。
他对曹暾提到京中几个贤人,让曹暾可以去拜访。
曹暾眉头跳了一下,不客气地道:“陛下,其余人我不认识,但张尧佐乃是出了名的不悌之人,曾在兄长死后不肯照顾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身为官宦淑女,竟然只能自卖其身,入公主府当舞女养活儿女。此事骇人听闻,京中无人不怜惜曹夫人的慈母心肠,憎恶张尧佐的恶毒。”
赵祯愣住。
张美人听到“舞女”二字,心里愤怒极了,一口银牙不由咬紧。
皇帝替她遮掩出身,说她乃是以良家子身份入宫,让她几乎都忘记了不堪回忆的过往。
曹暾继续道:“张妃身世凄苦,能得陛下垂爱,才有了喘息之地。臣生来不幸,幼失怙恃,比张妃身世更加可怜。若不是叔父和叔祖父养育,臣活不到今日。张妃宽容慈爱,不在意仇恨,愿意将陛下恩宠分给张尧佐,这是张妃品德高尚。但臣实难与不悌之人相处。”
曹暾跳下凳子,对皇帝跪下道:“请恕臣不能遵循陛下的旨意,去拜访张尧佐。”
赵祯神思恍惚,半晌忘记让曹暾起身。
他提拔张尧佐,以拔高张美人的身份。这么多年过去,他都快忘记张美人真正的出身了。
他查过张尧佐的事,张尧佐确实抛弃过兄长的遗孀遗孤,导致兄长的遗孀曹氏自卖其身,不得不去公主府做舞女养活儿女。
张美人姐妹三人,也是被公主送入教坊悉心教养,才能出现在他面前。
赵祯原本没把这当回事。
昔年刘娥也是被前夫卖入官宦家,才能与宋真宗相爱。刘娥对刘家极好,对刘家子视若己出,影响到了赵祯。
张美人也极其敬重张尧佐,对张尧佐的儿子好过亲生的弟弟。在赵祯眼中,张美人所作所为与刘娥无二,便实觉正常。
但他听了曹暾之言……他竭力掩盖,但张美人的身世仍旧尽人皆知吗?
赵祯又想到曹暾自言“幼失怙恃”,心里一阵别扭。
唉,曹暾以为他父母双亡,才被曹家人悉心教养,并不知道曹家人是知道他是皇子才照顾他,便以为人人都该像曹家人那样,亲切地对待族中遗孀遗孤了。
曹暾长大后又被范仲淹那般道德君子教导,道德感比寻常人更高。张尧佐那品格上的瑕疵,自然会让他不喜。
赵祯叹了口气,才发现曹暾已经跪了许久,忙让曹暾起身。
他叹息道:“张尧佐确实曾经犯过错误,不过张娘子宽容地对待他,他感激涕零,也恭敬地对待张娘子。张家已经是孝悌之家。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既然已经改正,便不用再提他曾经的过错。”
曹暾不言。
赵祯笑了笑:“不过你不喜他曾经品格,倒也罢了,不去见他也可。”
赵祯见过许多次张尧佐,爱屋及乌,他极其喜爱张尧佐,便不认为曹暾的偏见是对的。
而且他怀疑曹暾不喜欢张尧佐,更是因为他身在曹家,天生不喜欢其他妃嫔的家人罢了。
赵祯不后悔将曹暾放在曹家养育。除了曹家,其他大臣不会尽心为他养育曹暾。
曹暾如今身上曹家人的印迹,虽然让他不太喜欢,但曹暾还年幼。曹琮已经去世,他只要好好教导曹暾,人幼年时的记忆不会太深刻。
只是看到曹暾如今一副曹家子的做派,赵祯仍旧有点不舒服。
赵祯不认为自己将来会缺少儿子。
以前二十多岁无子无女,又缠绵病榻,群臣以为他不能有亲生的皇子,竟逼他抱养宗室子入宫。
如今他已经有了四个儿子,女儿不计其数。虽然他只有一子一女存活,但至少证明他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
他才年过而立,宫中嫔妃已经为他生育了四个儿子。他如今身体比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健康,肯定会有更多的儿子。只要效仿养育曹暾的方法,他便能将剩余的儿子都养活。
曹暾被养成曹家子,乃是他连番失去子嗣后的慌乱之举。
若曹暾移了性格,没教养好,将来他养活了新的儿子,便不能让曹暾入宫了。
曹暾的话让赵祯不太高兴。赵祯挥手让曹暾退下。
他看向张美人,张美人果然泫然欲泣。
张美人哭着道:“曹家人果然看不起妾的家世。”
赵祯叹了口气,想到张美人特意来看曹暾,曹暾竟然伤了张美人一片慈母之心,心里也难受了。
他安慰道:“暾儿并不是看不起你的家世,只是不喜欢当初张尧佐对你的抛弃。他不是夸你道德高尚吗?”
张美人伏在赵祯怀里哭泣,心里恐惧半点没有减轻。
她不知道什么品德不品德。
从小到大,她所见识到的都是风霜雨雪,没有半点温情。除了皇帝给她的爱,她也不相信任何温情,只相信利益。
张尧佐是她的倚仗,她绝对不能让张尧佐受委屈。
曹暾离开皇帝寝宫之后,拿着曹家人的牌子,径直去了皇帝寝宫后面的坤宁殿。
虽然后宫不得干政是宋太宗的祖宗家法之意,后妃无事不能与娘家人相见。但所谓祖宗家法总是在需要祖宗家法的时候不能破坏,不需要的时候就无视。
宋真宗早就把这一条祖宗家法破坏得干干净净。到了宋仁宗时,宋仁宗对后宫极其宽和,哪怕是低等级的妃嫔也能召见家人和前朝女眷。
张美人就向文彦博索贿,导致文彦博升官时被弹劾,说他升官是因为张美人吹了宋仁宗的枕头风。
这证明宋仁宗是个好人。他后宫里的妃嫔爱他理所当然。曹暾虽然厌恶宋仁宗,但这一点不否认。
曹皇后该有的权利都有,曹家人自然递了牌子就能进宫探望曹皇后。
以前曹家人不带曹暾,是怕引起皇帝不满。
可既然叔祖父去世,无人告诉曹暾不能去探望姑母,那姑母是曹暾在京中唯一成年的血缘近亲,作为恪守礼数的小儒生,曹暾怎么能不孝悌?
他当然与所有妃嫔的娘家人进宫时的做法一样,拐弯去见姑母了。
连张尧佐这个成年男人都能进出妃嫔直舍,他一个稚龄孩童,怎么不能进皇后宫里了?
曹皇后得知曹暾求见,打翻了手边的针线篮子。
陛下同意暾儿来见我?曹皇后慌慌张张站起来,又深呼吸了好几下,才稳住神情:“快快让暾儿进来!太阳大,别晒着了!”
宫人困惑地看向殿门外。春日的阳光能有多晒?
不过皇后说晒,她们就赶紧把曹暾迎进来。
曹暾恭敬地给曹皇后行礼,告诉曹皇后自己和小叔叔一切都好。
一番客话套话之后,曹暾仰头道:“我和小叔叔一切都好,姑母不用伤心。姑母是我和小叔叔在京中唯一的血亲,我们很担心姑母。”
曹皇后忙把曹暾抱住,哭着道:“你们关心我干什么?我锦衣玉食,能有什么让你们担心的?”
曹暾伸出手,艰难地拍了拍蹲在地上的曹皇后的背,嘴角上弯。
不出他所料,他刚来坤宁殿,赵祯就急急地将张美人打发走,赶了过来。
他见到这一幕,一时不知道说何话。
曹皇后见赵祯来了,放开曹暾,感激道:“谢陛下让暾儿来看我。”
赵祯眉头紧皱。
曹皇后心头一凛,难道不是陛下让暾儿来的?
曹暾拱手,仍旧是那副冷肃的表情:“姑母,侄儿不是不孝顺之人,怎会姑父让侄儿来探望姑母,侄儿才过来?自从叔祖父离世,侄儿深知子欲养而亲不待之苦,不能再当一个无知稚童。今后我会孝顺姑母姑父和叔叔们,当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曹皇后慌张极了。什么?暾儿真的不是陛下让来的?!
赵祯面沉如水,偏偏无法反驳。
他曾经施恩,若是白日,外戚入宫后,确实可以去拜访家人,他不会阻止。
甚至妃嫔如果想出宫玩耍,只要向他报备一声,便可以去宫苑小住。
曹暾只是一个稚童,还未有男女之别。他若真是曹家子,那么在自己见过他之后,他前往相隔不远的坤宁殿拜见皇后,实属理应之举。
可曹暾真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
他观察曹暾。曹暾小小的瘦削的脸上出现了困惑之色。
曹暾疑惑道:“姑父,暾儿行事可有不妥?”
曹皇后忙道:“你这孩子,你该称呼你姑父为陛下!”
曹暾恍然大悟,忙跪下道歉:“是臣的错。臣见到姑母,心神震荡,只把陛下和皇后当成亲人,忘记了礼数。”
曹皇后恳求地看着赵祯。
赵祯叹了口气:“起身吧。无事,以后注意便是。暾儿,虽然你可以来拜见皇后,但你毕竟已经有官在身,不可当自己是稚童。”
他没说曹暾是否能拜见曹皇后。因为他不知道如何说。
曹皇后是曹暾的姑母,既然曹暾在京中没有成年的长辈,那曹皇后时刻召曹暾入宫照顾,才是理应之举。
而曹暾时常入宫探望曹皇后,也是孝顺之举。
赵祯一时想不出阻止的话,只能夸了曹暾几句孝顺,就让曹暾离开。
他这次让内侍张茂则带着曹暾离开,直接将曹暾带出宫。
张茂则背上冷汗直冒,牵着曹暾离开的时候,脚步都是虚的。
曹暾恭敬告退。
背过身时,曹暾的表情丝毫未变,心里快意极了。
他知道尹洙该被叫进宫了。
希望鲁夫子别露馅。如果露馅也无所谓,不知道宋仁宗会如何反应。
左右宋仁宗如今无子。
曹暾猜到宋仁宗如今对他这样,就是以为将来不会只有他一个儿子,所以一副可有可无的态度。
不过就算宋仁宗将来只有他一个儿子,对他的态度也不一定会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