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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灯火阑珊处(1 / 2)

第79章灯火阑珊处

曹暾以为曹佑还会问他更多的事。

曹佑却与以前一样,只是仔细地照顾曹暾的身体,不去探究曹暾的秘密。

曹暾在叔祖父去世时情绪崩溃,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比如骂了好几次宋仁宗。

他相信小叔父已经听到了。

就算曹佑不是穿越者,也该明白他口中的宋仁宗就是当今皇帝,但曹佑仍旧没有追问。

他对待曹暾如以往一样,只是对外人沉默了许多,不再如寻常少年一样和三章嬉笑打闹。

曹暾发觉了曹佑的改变。

他想做点什么,但连自己的思想都很混乱,只能假装没发现。

曹佑一日不揭穿,他便轻松一日,不去多想。

曹佑如以前一样,只是温和地支持曹暾。

他明知曹暾的文章居心不良,也没有阻止曹暾。

曹佑前世自乱世而来,很清楚活不下去的人的选择。

在他看来,曹暾这篇文章做不了什么。

如果只是一篇文章就能改变根深蒂固的思想,那他字字泣血,早就已经收复故土。

或许百姓会因为曹暾这篇文章有一时的感慨,但也仅此如此了。

若要一时的感慨变成巨大的浪潮,一个人是做不到的,必须要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共同抛头颅洒热血,才能博得那些许的可能。

就象是他一个人无法打仗,定是要千军万马一起冲锋,才能赢得艰难的胜利。

曹暾或许也明白,只是他现在的思想很混乱,无法正常思考。

曹佑看着曹暾每日写的文章,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就算不能掀起大的浪潮,每一次小小的浪花也是一定有意义的。就像他不能拯救大宋,可若是他的努力能在史书中留下寥寥数笔,或许在某一日另一个朝代的明君翻看到他的过往,会心生感触,完成他“还我山河”的梦想。

即使那不是他的大宋。

现在不是劝说曹暾的时候。曹佑要让曹暾将心里的不甘和愤怒全部发泄出来,在曹暾的心境重新变得平和时,愿意正视如今的处境时,他才会与曹暾商量未来。

曹佑想,曹暾年龄尚幼,虽然鲁夫子很想让曹暾一夜成长为成熟的君王,但在他眼中,曹暾首先是他年幼的小侄儿,是一个孩童。孩童如果受到了伤害,该让他哭够了,安抚住他的哭声之后,再帮助他成长。

曹暾在曹佑的纵容下,继续写着第一人称的故事。

他没有再直白地写吃人,只是篇篇从某个小人物的角度,去走完不能长久的一生。

他在笔下是一个久读不中的书生,为了考进士不事生产,饿死了全家老小仍旧不知悔悟,然后在终于通过解试那一刻乐极生悲,疯癫了;

他在笔下是一个原本家境幸福的官宦女子,家道中落后沦落为官妓,好不容易存够了赎身的钱却因才色俱佳被官员禁止赎身,几年后因年老色衰落了个档次,沦落到更加不堪的境地,病逝在简陋的床榻上;

他在笔下是一个快走完一生的老人,家中沦落为流民后,年轻的儿子入伍有了口饭吃,自己与妇孺一同躺在屋里等死,在又一日期待儿子寄粮食回来的夜晚中闭上了双眼……

篇篇都是讽谏,篇篇都没有引起君王和公卿多少注意。

去年的每一个节日,曹暾都记忆犹新。

从回到京城开始,每一个本该热闹的节日,曹暾都会被迫与身边人一起热闹。

时间好像过得很慢。

今年一转眼,就到了一年中最隆重的节日之一,冬至。

七夕中元立秋秋社中秋重阳立冬……那么多的日子,都如寻常日子一般,一眨眼便过去了。

他恍恍惚惚,就快来到了第二年,即将除服了。

冬至是京城的老百姓最重视的节日,比除夕新年还重视。从今天起,京城中的百姓就在过年了。

即使曹暾说自己还要守孝,章惇也不容曹暾拒绝,把曹暾抱出了门。

曹佑背着手走在章惇和蔫哒哒的曹暾后面,面带笑容。

曹暾被朋友们簇拥着,融入街上热闹中。

因为守孝,他们没有去瓦舍酒楼,只是在街边随意走着。

街头巷尾不再有诵读曹暾文章的声音,而是充满了欢笑声。

章惇看着热闹的街道,感慨道:“暾弟的文章看得我都难过了,昨日我出门还听见有人在街头为百姓读你的文章,学你文章中的律令。不过日子再难过,到了冬至的时候,他们也要露出笑容。”

曹暾有气无力道:“不能露出笑容的人已经永远不能露出笑容。”

章惇笑出了声:“暾弟啊,有人活不到这个冬至,难道活到这个冬至的人就不能欢笑吗?活下去的人总还是要活下去。”

两人说的话仿佛都是废话。

章惇拍了拍曹暾的脑袋:“走,我给你买玩具!”

曹暾嘴角扯了扯:“我不玩玩具。”

章惇不容曹暾拒绝:“我买的,必须玩!”

曹暾趴在了章惇肩头,懒得动弹。

他都已经快读小学了,为什么章惇还能抱着他走一路?章惇的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曹暾想起章家三兄弟……三叔侄都擅长射箭。射箭好像确实需要很大的力气。

章惇排队给曹暾买草编玩具。

站在曹暾前面排队的小孩牵着父亲的手东张西望。当他看见章惇的时候,眼睛一亮,晃了晃父亲握住他的手:“爹爹,是恩人。”

那面容蜡黄,皮肤上布满深深沟壑的中年人转身,惊喜道:“恩人,冬至吉祥!”

章惇愣了一下,看向那中年人身旁的小孩,想了起来:“是你们啊。暾弟雇佣你们卖书,你们得到的是应得的工钱,不是施恩。对吧,暾弟?”

章惇把曹暾放下来:“看,这就是曹暾,我弟弟,是不是一看就很厉害!”

那中年人和孩童立刻给曹暾频频作揖,那姿势看着象是拜着菩萨童子似的。

曹暾身体扭了扭,躲在了章惇身后:“惇七说得对,我只是给工钱,不是施恩。”

在一旁等着的曹佑上前把曹暾抱走,踹了章惇一脚后道:“别暴露暾儿的身份,小心暾儿被人围起来。”

曹暾困惑:“怎么会?”虽然他在地震赈灾的时候被许多人当神仙童子跪拜,但那都过了多久了?京城里肯定有其他新鲜事了。

但章惇似乎信了曹佑的话,赶紧闭上嘴。

那中年人和小孩也紧张地东张西望。然而,在章惇刚才介绍曹暾的时候,已经有人听到了曹暾的身份。

一声惊呼后,百姓纷纷朝着曹暾看过来。

章楶将曹暾从曹佑怀里接过来往肩膀上一甩,曹暾“啊呜”一声坐在了章楶脖子上,双手懵懵地抱住了章楶的脑袋。

章楶迈开腿:“跑!”

曹佑和章惇紧随其后,章衡和张载紧张地挡住凑上来的百姓。

狄咏和狄诤对视一眼,排队继续帮曹暾买玩具。

一场小小的骚乱后,曹暾顺利逃到了另一条街。

他满脸嫌弃地拿着狄咏和狄诤买来的草编小狗晃啊晃,章楶、章衡和张载三个弱冠的青年围在矮一头的章惇周围,三重合奏碎碎念。

狄咏拿出另一只草编小狗,强塞进狄诤手中。

狄诤的表情便和曹暾一样,十分嫌弃。

曹佑忍俊不禁。

他揉了揉表情鲜活些了的曹暾的脑袋:“暾儿,除服后恰好元宵还未过完,我们去看灯。”

虽然曹佑要服九个月的孝,比曹暾多三个月,但他陪曹暾看灯,叔父肯定不会责怪他。

曹暾的嘴噘了噘。

曹佑道:“我的日子还长呢,你要一直难过下去吗?”

曹暾抬头:“不行吗?”

曹佑示意曹暾看向河流的另一边。

天气寒冷,许多贫寒百姓都度不过这个最寒冷的冬至。

可仍旧有身着破旧冬衣的孩童,在长辈的看护下玩雪。即使以他们的生活条件,冻病了就会步入死亡,他们也满脸欢笑。

曹佑道:“我不是想告诉你,还有人比我们更凄惨,我只是想让你看看他们的笑容。”

看别人笑干什么?曹暾皱着眉头看向那群欢笑的孩童。

虽然他不以为意,但眉头却松开了。

曹佑笑道:“在暾儿眼中,这世上大部分事都不堪入目。但这世界上还活着很多人,他们即使明日就要步入饿死冻死的惨景,在能欢笑的时候,总还是想露出笑容。”

他当年被关在狱中,很快就要被处死了,可他也不是每日都眉头紧皱,满心愤慨。

到了年节的时候,家人送来更好的酒食,他也会与狱吏共饮一盅酒,哪怕他知道之后他可能会被狱吏严刑拷打,会死在狱吏手中。

那时狱吏总是不会拒绝他的。

即使他知道云儿也可能没有了未来,也会在狱中继续教导云儿。他们的时间注定早早停止,但在停止之前,他们仍旧有很多选择。

曹暾年幼,曹佑不会强求曹暾与自己前世那样,即使愤恨也能保持住心境。只是曹暾已经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希望曹暾能更轻松些。

曹佑与以往一样,劝慰浅尝辄止。

他诸多话语,都不如让曹暾多看看周围,多被曹暾闹一闹。

这时曹佑倒是有些想念苏轼了。

苏轼和章惇合在一起,闹腾加倍,暾儿那时更加活泼。

尤其是苏轼总不会好好说话,惹得曹暾经常骂他。这样的暾儿就更加活泼了。

章惇“啊”的一声大叫,受不了章楶、章衡和张载的唠叨,身体一低脑袋一拱,把三人挨次撞了个踉跄。

章楶骂骂咧咧。张载捏手掌。

这时章衡拦在两人面前,倒是满口算了算了,好像刚才念得最厉害的不是他。

“暾弟,我们继续逛街!”章惇甩着袖子大步突围到曹暾身边。

曹暾:“我不……啊!”

章惇试图把曹暾扛在肩头,可他毕竟太年少了,抱着还成,扛着曹暾走路就要摇摇晃晃。

曹暾终于忍不住了,尖声道:“小叔叔救我。”

曹佑对着曹暾微笑摇头,甚至退后一步。

曹暾满眼不敢置信。

“走啰!”章惇摇啊摇,晃啊晃,一步一步往前走。

曹暾紧紧抱着章惇的脑袋尖叫:“放我下来!”

章惇笑眯眯道:“不要。再闹,我们一起摔倒。”

他终于习惯了肩头的重量,跑了起来。

曹暾无助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