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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我好像,有点心疼他了(2 / 2)

早朝散后,沈渡去了户部。方砚看见他眼眶又红了,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真瘦了”。沈渡说“没瘦,黑了”,方砚不信,非要去给他买两只鸡补补。沈渡没拦着,他知道方砚是真心对他好,就像他对方砚一样。回了度支司,桌子上堆着七天的账本,方砚每天都帮他分类整理好,码得整整齐齐。

沈渡坐下来开始查账,查着查着忽然想起一件事——赵明还在宫里。他从牢里出来之后,萧衍把他安置在了皇宫的一个偏殿里,让太医给他治伤,一天三顿饭有人送。

他放下账本,去找赵明。

偏殿在皇宫的东北角,离冷宫不远。沈渡到的时候赵明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穿着一身灰白色的棉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但嘴角还有一块淡紫色的淤青。老头眯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人才有的表情——不是幸福,是踏实,知道今天的太阳是属于自己的。

“沈大人!”赵明看见他,站起来。

“赵大人,伤好了?”

“好了好了。”赵明拉着他在石凳上坐下,手一直抖。沈渡把在北疆的事说了一遍,赵明听完沉默了许久,叹了口气。

“赵恒是个好将军。老夫在户部的时候,经手过北疆的军饷。那些银子,每次都是从户部拨出去,到了兵部扣一成,到了转运司扣两成,到了边关府库再扣一成。层层克扣,到赵恒手里的时候能剩一半就不错了。他能撑这么多年,不容易。”

沈渡听着这些话攥紧了拳头。他在账本上见过那些数字,但数字是冷的,赵明的话是热的,带着一个老吏员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愤怒和无奈。

“赵大人,等您的案子翻过来,户部的事还得您来。”

赵明摇了摇头。“老夫老了,不中用了。能在有生之年看见太后倒台,老夫就知足了。”

沈渡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三年,一个人最好的三年被关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现在那个人来了,他等到了,但他已经老了。

“赵大人,臣问您一件事。”

“沈大人请说。”

“太后在永丰钱庄存的那二十万两银子,您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赵明的脸色变了。一种复杂的表情——愤怒、无奈、还有一种“终于有人问这个问题了”的释然。

“那笔银子,是三年前太后过寿的时候,各州府送的贺礼。”赵明压低声音,“按规矩,贺礼应该入库登记,归内务府管。但太后直接让人送到了永丰钱庄,存进了她私人的账户。三年来,每年过寿都是这样。各地官员为了讨好太后,变着法子送银子。有送的,有贪的,有层层剥皮的。光臣查到的,三年加起来就不止二十万两。”

沈渡倒吸一口凉气。太后不只是贪户部的银子,她还收地方官的贿赂。各州府为了讨好她,从公款里抠钱给她送寿礼。这些钱最终又从百姓身上来——加税、摊派、搜刮。百姓的血汗钱变成太后的私房钱,存在钱庄里,连利息都不用交税。

“这些事,陛下知道吗?”

赵明苦笑。“陛下知道。但知道又怎样?太后是先帝的皇后,是母仪天下的人。陛下动她,就是不孝。不孝这个罪名,比暴君还重。”

沈渡沉默了。萧衍说“朕也委屈”的时候,他以为他理解了。现在他才发现,他只理解了十分之一。萧衍的委屈不只是没人说话、没人倒热水、没人陪着批折子。他的委屈是——你知道谁在害你,但你动不了她。因为她是你的母亲。不是亲生的,但名义上是。这个名义比任何刀都锋利。

从偏殿出来,沈渡回了御书房。萧衍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朕去慈宁宫,折子你批。”

沈渡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慈宁宫,太后的地盘。萧衍一个人去慈宁宫,不带他,不带福安,连赵猛都没带。

他把纸条攥在手里,快步走出御书房。

慈宁宫的门关着,门口站着四个太监,看见沈渡伸手拦住。

“陛下在里面。”沈渡说。

“太后说了,任何人不得入内。”

沈渡掏出令牌在那个太监面前晃了晃。太监看着令牌上的龙纹犹豫了,但没让。

“太后说了——”

“陛下的圣旨,你要违抗吗?”

太监脸色变了,侧身让开。沈渡推门进去。

慈宁宫的正殿里,萧衍站在中间,太后坐在软榻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但沈渡觉得那十几步像一道深渊,深不见底。

“陛下说了,朕的事不用母后操心。”沈渡听见萧衍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骨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太后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羽毛,但底下全是刀子。“皇帝,你是被那个小人迷了心窍。他在北疆见了赵恒,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赵恒手里有五万兵马,他要是跟赵恒勾结——”太后说到这里,故意停了一下,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你这皇位,还坐得稳吗?”

“沈渡做什么,朕都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他每天给你写一封信,你知不知道他写的那些信里,有多少是真的,多少是假的?他在北疆跟赵恒说了什么,你真的知道吗?”

沈渡站在门外,手心里全是汗。

萧衍没接话。沈渡能看见他的背影,肩背挺得笔直,但他知道那些话已经扎进了萧衍心里。萧衍本来就怀疑所有人,好不容易信了一个,太后告诉他——你信错人了。

太后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让沈渡后背发凉。“皇帝,你以为他是真心对你好?一个七品小官,几个月爬到正五品,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你的宠。他要是没有你的宠,他什么都不是。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有用。你要是没了皇位,你看他还理不理你。”

“他不会。”萧衍的声音很轻。

“不会?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

萧衍没回答。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攥得指节泛白。

沈渡推门走了进去。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清响,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太后看着他,眼睛眯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她大概早就知道他站在门外,那些话就是说给他听的。

“沈渡?本宫的话还没说完,谁让你进来的?”

沈渡没理她。他走到萧衍面前,转过身,面对着太后。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那您呢?您是真心对陛下的吗?”

太后的脸色变了。

“臣在户部查账,查到一笔三年前的河工银,三十万两,真正用在河堤上的不到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五万两,分了三路。一路去了李崇的钱庄,一路去了钱多的私宅,还有一路——”沈渡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从永丰钱庄的账本上抄下来的,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存进了永丰钱庄,存户姓名是您。”

他把那张纸放在太后面前的桌上。

“太后娘娘,您存的这笔银子,是哪来的?是您的月例银子攒下来的吗?臣算过,太后娘娘每月的月例银子是三百两,一年三千六百两。存二十万两,要攒五十五年。太后娘娘进宫才三十多年,这银子是怎么来的?”

太后的脸白得像纸。

“您不用回答。臣知道答案。这笔银子是各州府给您送的寿礼。从公款里抠出来的,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那些送银子的官员,用您的名头在地方上作威作福,谁敢查他们?查他们就是查您。您就是他们的保命符。”

沈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太后娘娘,您说臣不是真心对陛下。臣问您——您对陛下有真心吗?您把他关在冷宫里三年,每天一顿饭,饿得六岁的孩子看着像四岁。您在他身边安插眼线,在他朝堂上安插人手,在他户部里安插蛀虫。您存的那些银子,有多少是从北疆将士的口粮里抠出来的?有多少是从青州百姓的河堤上刮下来的?您知不知道那些穿着露棉絮冬衣的士兵,在风雪里站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想的是——朝廷什么时候能把银子给我们?”

太后的嘴唇在抖。

“太后娘娘,臣今天不是来跟您吵架的。臣是来告诉您——您存的那些银子,臣已经查清楚了。您收的那些寿礼,臣也查清楚了。您安插在户部、刑部、大理寺的人,陛下也查清楚了。您的网,已经破了。”

说完沈渡转身看着萧衍。“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

萧衍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沈渡从来没见过,像是有人在你最黑暗的时候点了一盏灯,你不觉得刺眼,只觉得暖。

萧衍迈步往外走。沈渡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慈宁宫。

阳光很亮,刺得沈渡眯了眯眼。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深秋的最后一批桂花还在开着,香得发腻。萧衍走在前面,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沈渡。”

“臣在。”

“你刚才对太后说的那些话,够你死十次。”

“臣知道。”

“知道还说?”

沈渡想了想。“臣要是不说,就没人说了。臣说那些话不是为了逞英雄,是因为那些都是实话。实话不伤人,骗人才伤人。”

萧衍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沈渡看见了。

“沈渡,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那些话里,最让太后生气的是哪一句?”

沈渡想了想。“……那句‘您的网已经破了’?”

“不是。”萧衍看着他,“是那句‘陛下,走吧,该批折子了’。你把太后晾在那儿,跟朕说该批折子了。太后这辈子,没人敢在她面前先走。你是第一个。”

沈渡愣了一下。他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萧衍不该再待在那里。那些话太脏了,听多了会脏耳朵。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宫道很长,长到好像走不完。沈渡走在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谁都没说话,但谁都没看对方。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陛下。”

“嗯。”

“臣以后不走那么远了。去了北疆才发现,还是建康好。建康有红枣银耳粥,有福安公公的馄饨,有方主事的干粮,有王恒大人的桂花糕。还有陛下。”

萧衍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朕有什么?”

沈渡想了想。“陛下有……一个不听话的臣子,老是惹太后生气,老是写不像折子的折子,老是会忘一些规矩。但这个臣子会从北疆给陛下带奶疙瘩,会盯着陛下吃饭喝药,会在每天写的那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写‘想陛下’这三个字。”

萧衍的脚步又顿了一下。

“你说你在折子里写了什么?”

沈渡的耳朵尖一下子红了。完了,说漏嘴了。

“臣……臣什么都没写。”

“你写了。你说你每天写一道不像折子的折子,里面写了三个字。”

沈渡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臣的意思是——”

“朕知道了。”萧衍打断他,继续往前走。

沈渡跟在他身后,耳朵烫得像着了火。他看着萧衍挺直的背影,那件玄色袍子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忽然想起萧衍在慈宁宫说的那句话——“他不会。”

太后问他“你凭什么觉得他不会”的时候,萧衍说的是“他不会”,不是“觉得他不会”。

是“他不会”,三个字,没有“觉得”,没有“大概”,没有“也许”。

就是“他不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太阳从东边升起,水往低处流,沈渡不会背叛我。

沈渡加快脚步走到萧衍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宫道上,夕阳把整条宫道染成了橘红色。

“陛下。”

“嗯。”

“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说‘他不会’。”

萧衍没说话。沈渡也没再说话。

福安远远跟在后面,看着那两个并肩走在宫道上的身影,停住脚步,转过身抬头看天。

天边的云烧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上面泼了一整桶颜料,又像谁的心事烧着了,烧得满天的云都红了。

他低下头继续走,脚步很轻,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里在想——该准备晚膳了,今晚的粥多放两颗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