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主事,你不是不值什么。你是这个朝廷里,少数几个还会说实话的人。”沈渡站起来,“你等着,天黑之前,我让你出来。”
他转身走了。
方砚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话来。
沈渡出了大理寺,没有回宫,直接去找了一个人。
王恒。
王恒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宅子不大,门口种着一棵槐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金黄。沈渡敲门的时候,王恒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旁边放着一壶茶。
看见沈渡,王恒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两个人上次见面还是在朝堂上吵架,王恒被他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
“你来做什么?”
沈渡开门见山:“王大人,方砚被大理寺抓了。我想请您帮忙捞人。”
王恒愣了半天。“大理寺抓人,与本官何干?”
“您是礼部侍郎,跟大理寺没有直接关系。但您在朝堂上说话有分量。您去说句话,大理寺不敢不放人。”
王恒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嘲讽的笑,是那种“你还真敢来找我”的笑。
“沈渡,你前脚把本官怼得三个月俸禄都没了,后脚就来求本官帮忙?你当本官是什么人?”
沈渡在他旁边坐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王大人,方砚是个老吏员,在户部干了二十三年。他知道那些账目的每一个细节,没有他,我查不到钱多。现在他被大理寺抓了,被打得嘴角流血、脸都肿了,只因为他帮我查了账。我不能不管他。”
王恒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你凭什么觉得本官会帮你?”
“因为王大人不是坏人。”
王恒又愣了。“什么意思?”
“王大人之前弹劾我,是因为您觉得我破坏祖制、蛊惑圣心。您不是针对我,您是觉得我做错了。但方砚的事不一样。他是一个无辜的人,被大理寺抓去屈打成招。您要是见死不救,您跟大理寺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王恒盯着他看了很久。
沈渡以为他要骂人了,或者要把他赶出去。但王恒什么都没说,掀开毯子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裳,往外走了。
沈渡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巷子里,王恒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快到巷口的时候,王恒忽然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沈渡,你这个人,本事有,胆量有,就是太不会做人。”
沈渡愣了一下。
“求人帮忙,连个礼都不带。空着手来,你好意思吗?”
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
“下回补上。”
王恒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个人出了巷口,王恒往大理寺的方向走了。沈渡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王恒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他忽然觉得,这个老顽固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天黑之前,方砚出来了。
沈渡去接他的时候,老头的嘴角还挂着血痂,脸上的肿消了一点,但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左脚跛着,像是在里面崴了。他站在大理寺门口,眯着眼看夕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活着出来真好”。
“方主事。”
方砚转过头,看见沈渡,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他嘶了一声,但还是在笑。
“沈大人,您真把下官捞出来了。”
“不是我的功劳。是王恒王大人出的面。”
方砚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那个写折子骂沈渡的王恒会帮他。沈渡扶着他往回走,两个人慢慢走在黄昏的街道上。街边的摊贩开始收摊了,卖糖葫芦的老头把没卖完的串收进竹筒里,卖馄饨的大婶在刷锅,哗啦哗啦的水声混着炊烟,整个建康城都是人间烟火气。
“方主事,明天还来户部上班。”
方砚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老头哭得没有声音,就是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但擦不完。
“沈大人,下官在户部二十三年,从来没人把下官当人看。您是第一……”
他没说完,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让他说完。
“方主事,以后你就是我沈渡在朝堂上的自己人。谁动你,就是动我。你记住。”
方砚点了点头,又擦了擦眼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
沈渡把方砚送回家,回到宫里天已经黑透了。
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萧衍正在批折子,面前摞着两堆公文,一堆是批完的,一堆是没批的。没批的那堆比批完的那堆高了两倍。
“陛下,方砚出来了。”
萧衍头都没抬:“朕知道。王恒来过了。”
沈渡在他对面坐下来。“陛下,大理寺少卿郑明,是李崇的人。他把方砚抓去屈打成招,想逼他认罪。这种人不除,大理寺就是个摆设。”
“郑明的事,朕自有安排。”萧衍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你今天去找王恒了?”
“找了。”
“他没把你赶出来?”
“没有。他说下回求人帮忙要带礼。”
萧衍嘴角弯了一下。“他倒是没变。”
沈渡看着萧衍,忽然觉得这个暴君变了。以前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是“你别问了”,现在他说“朕自有安排”的时候,语气是“你放心”。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沈渡。”
“臣在。”
“你今天在大理寺,跟那两个衙役说‘圣旨说了算’?”
沈渡心里咯噔一声。萧衍怎么知道?他在大理寺说的每一句话,萧衍都知道了?那他在王恒家说的话呢?他在方砚面前说的话呢?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透明人,里里外外都被萧衍看光了。
“臣……随口说的。”
“随口说的?”萧衍盯着他,“你那句话,比朕的圣旨还好使。两个衙役,看见令牌就让开了。以前朕的令牌可没那么好用。”
沈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萧衍的语气里没有责怪,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但他还是觉得心虚。他一个六品官,拿着皇帝的令牌去大理寺捞人,这放在任何朝代都是不小的罪名。轻则革职,重则——算了,不想了。
“明天不用上朝了。”萧衍忽然说。
沈渡一愣:“为什么?”
“明天休沐。”萧衍看了他一眼,“你连休沐都不知道?你到底是哪个朝代来的人?”
沈渡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休沐,古代官员的法定假日,他居然给忘了。就像前世忘了周末一样,只有真正忙到连轴转的人才会忘了今天星期几。
“臣……忙忘了。”
萧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弯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目光像在说“你编,你接着编”,沈渡心虚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桌上的折子,耳朵尖烫得像被火烧过。
从御书房出来,夜风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福安追上来,手里拎着食盒。“沈大人,陛下让奴才送的。”
沈渡接过食盒,打开一看——不是粥,不是汤,是一壶酒,两个杯子,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陛下说,今天的事办得不错,喝一杯再睡。”
沈渡看着那壶酒,愣了一下。萧衍请他喝酒?这是第一次。
他端着食盒回到自己的屋子,倒了两杯酒,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端着。他对空气举了举杯,一仰头干了。
酒是温的,不辣,有点甜。
大概是宫里最好的酒。
沈渡喝了三杯,吃了半碟花生米,觉得有点上头。他趴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还在那里,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像一条干涸的河。
他想起方砚的眼泪,想起王恒花白的头发,想起萧衍在灯下批折子的侧脸。
“沈渡啊沈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你来这里是保命的,不是来交朋友的。”
但他知道,他已经交到朋友了。
不止一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前画了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沈渡在床上躺了一会儿,不想起。不用上朝,不用批折子,不用查账。休沐,他终于可以歇一天了。
但门还是被敲响了。
“沈大人,您起了吗?”是福安的声音。
沈渡坐起来:“起了。什么事?”
“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沈渡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刚升起来没多久。休沐日,大清早,喊他去御书房。这叫休沐吗?这叫换个地方上班。
但他还是穿上衣服去了。
御书房里,萧衍正坐在窗边喝茶,面前摆着一盘棋。
“会下棋吗?”萧衍问。
沈渡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萧衍。他前世会下五子棋,围棋只会下“把棋子摆成一个圈”那种。但他不想在萧衍面前丢人,硬着头皮说:“会一点。”
萧衍示意他坐下。
沈渡坐在萧衍对面,拿起一颗白子,不知道该往哪放。围棋棋盘十九乘十九,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他一个都看不懂。
萧衍看他举着棋子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会一点的时候,朕就知道你在撒谎。”
沈渡把棋子放下,笑了。“臣以为陛下看不出来。”
“朕看人不会看错。”萧衍也放下棋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什么都会,就是不会下棋。”
沈渡端起另一杯茶喝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清香扑鼻。“臣会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会下棋也没什么丢人的。”
萧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棋盘上,黑白棋子闪着浅浅的光。御花园的桂花香飘过来,混着茶香。
沈渡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不用吵架,不用查账,不用怼人。
就两个人坐着喝喝茶,看看太阳。
福安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小太监跑过来,在福安耳边说了几句话。福安的脸色变了,快步走到萧衍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萧衍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放下茶杯的动作慢了一下。
“知道了。”萧衍说。
小太监退了下去。
沈渡看着他:“陛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大事。”萧衍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沈渡,“太后派人去接你母亲了。”
沈渡脑子嗡的一声。
老母亲。原主的老母亲。住在城外的村子里,一个没见过面的“娘”。太后去接她,不是好意,是要挟。你有软肋,我就捏你的软肋。你动我的人,我就动你的人。这在朝堂上叫“礼尚往来”,在江湖上叫“你狠我更狠”。
“陛下,臣——”
“朕已经派人去了。在你母亲到太后那里之前,把人接走。”
沈渡看着萧衍的背影,心里像被人揪了一下。萧衍派人去了。他早就想到了,他早就安排了。沈渡连句话都没说出口,萧衍已经把事办了。
“陛下,谢……”
“不用谢。”萧衍转过身看着他,阳光在他身后,把他的脸照得很亮。“朕说过,你是朕的人。朕的人,朕会护着。”
沈渡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眼眶湿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喝茶。茶太烫,烫得舌尖发麻。
对面的座位空着。萧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棋盘上黑白棋子安静地躺着,谁也没赢,谁也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