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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2 / 2)

王玉英静止须臾,接过手绢擦拭十指,当绢料摩挲掌心时,她的心好像也在被抚平。

擦完,王玉英捻块肉干,先喂荆野:“张嘴。”

荆野笑着张大嘴,牙齿舌头全瞧得清,王玉英被他的样子逗得一笑,将肉干丢进荆野口中。

他已经开嚼,王玉英才自个捻起一块,咬一口,眉蹙笑敛:“赶紧吐了,这里面也有酒!”

荆野面上一慌,就要唾,却突然想起什么,以手捂口,挡着嘴了,才吐掉,再一蹦一蹦自己去丢肉渣。

“你什么时候变得文绉绉了?”王玉英问,发现床上被荆野挡住的,竟是一本翻开反压的书。

她翻了两页,居然是《孙子兵法》。荆野此时已经蹦回床边,王玉英扭头问他:“你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不好意思挠头:“我想趁着养伤,读点书。”

如果他有了文化,不说配得上英娘,是不是就不会再拖她后腿?

“不让柱子他们照顾我,有不习惯伺候,也有他俩闹,我静不下来读书的原因。”荆野脑中一直回想方才王玉英面上流露的诧异,怯道,“就是我二十几岁才开始学,不晓得来不来得及……”

王玉英无声注视荆野,将他眸中的忐忑和不自信尽收眼底。

等他说完,她突然起身,荆野高大,她稍微屈膝,就与坐着的他齐肩。她捧起荆野的脸,两掌都贴在他颊面上,目光在他脸上端详了一圈,最后锁定双眸,认真告诉他:“当然来得及,昔年晋平公七十欲学,也有跟你一样的担忧,怕来不及。师旷给晋平公解惑,说少而好学,如日出之阳;壮而好学,如日中之光;老而好学,如炳烛之明,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一股暖流缓缓灌溉荆野心田,他也定定看着王玉英,良久,突然发现她眸内有晶莹。

荆野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头往前一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缓缓分开。

王玉英手从荆野脸上拿开,垂下,头则偏看房门。

荆野盯着她的侧颜,心跳加快,用极少有的轻柔语气道:“英娘,你蹲太久了,也坐一坐吧。”

王玉英手撑在荆野胳膊上,借力转身,坐上床沿,挨着荆野。二人间的距离比一根小拇指还近,荆野却还往她那侧歪,须臾,王玉英默靠上荆野肩头。

他怕肩膀太高,她够得难受,驮起背,压低肩膀。

二人就这么倚靠着,有一搭没一搭说了会闲话,王玉英不想耽误荆野读书,起身道别,临行不忘叮嘱:“你别再乱吃东西,尤其外头买的,伤口一旦沾酒就好得慢了。”

“那我继续喝粥吃面。”荆野乖乖听话。

想到荆野行动不便,王玉英沉默少顷,主动道:“下回来我给你捎点吃的。”

荆野咧嘴笑,英娘不久还会来看他!

且不说王玉英辞别荆野,回西所忙搬家,只说荆野这厢,逐字逐句啃书,因为吃力,竟读到满头大汗。

但他不放弃,直学日头将落,窗外晚霞漫天。

“荆将军!阿野!是我,开门!”

院门被叩了七、八下,荆野才听见,外头像是高升太尉的元万成的声音。

上司来探病,他赶紧蹦来院中,一开门,元万成就抬手扶住荆野:“当心仔细,别摔了。”

荆野闻言,牢牢扶着元万成的胳膊。

元万成心道这小子还是一样憨,关切数句,又引身后一道来的郑扬之与荆野相见。

荆野愣怔,元万成瞧在眼里,暗叹口气,笑道:“刚在巷子口偶遇郑大人,大人听说你住这里,便也想一道来探望。”

元万成说的实话,真是永宁巷口撞见的郑扬之。他跟郑扬之关系也就一般,眼下一升一贬,更应避嫌,但人家偏要跟来,客套之下,无可奈何。

荆野闻言打量郑扬之,他跟这位曾经的御前红人没有私交,准确来讲,从未说过话,但一道经历了通化寺的惊心动魄,却又生出两分生死之交感。

荆野以为郑扬之待他也是一样的。

所以来探病,不稀奇。

郑扬之比荆野口齿伶俐,先施一礼:“昨日见将军戮力御敌,阵前风采真英雄!郑某钦佩不已。当时见将军受伤,一直记挂,适逢太尉,得知将军不得不卧床静养,愈发担忧,故冒昧拜望,唐突之处,还万望将军海涵。”

荆野回礼躬身:“没事,俺不怪你!”

他感动于郑扬之这番话和行动,心里马上把郑扬之认作朋友。

元万成扶荆野进屋,郑扬之竟也到空着的另一侧搀扶荆野,荆野不好意思:“你们不用架我,我一会就能跳回去。”

进屋元万成也瞧见《孙子兵法》,立马好奇:“怎么看起书来了?”

荆野低头:“横竖没事做。”

元万成笑而不语,别人这么答可能信,但荆野?

横竖撇捺他都不会看书!

“找代主簿讨的?”元万成追问。

荆野垂着的脑袋点了点,耳根泛红,他和元万成同时想起有一回和京郊营的代主簿拼酒,醉了都口无遮拦,代主簿叫荆野适当读点兵法,对布阵有益,荆野不以为然,嚷嚷阵法临阵会用就行了。

“蹊跷、蹊跷。”元万成笑得一脸玩味,等哪天郑扬之这类外人不在场了,再好好审问荆野,且他听说了通化寺抱废后的事,也得私下询问。

元万成愈发觉得郑扬之碍事,但不表露。

荆野这厢,没一会已经同郑扬之聊上——虽然回宫之后,皇帝并没有因为通化寺的对峙责罚荆野,还给升了官,但荆野能觉察出那句“危难之时不拘俗礼,施以援手”的阴阳怪气。

通化寺中,荆野也有瞧见郑扬之迈了脚,想救王玉英。但荆野一往前,郑扬之就没再前进了,且郑扬之是跪着救的,不似男女情意,反像尊上。

荆野心想:其实郑扬之才是真正的“危难之时不拘俗礼”,胸襟坦荡,救人没有私心。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光明磊落得就像雨雪停止后的明月清风。

他想起昨晚听说的,郑扬之因为救驾来迟遭贬,却还带头削奴的事,不禁为郑扬之鸣不平——郑大人来得不晚啊!很及时!

“荆将军缘何读《孙子》?”郑扬之悠悠开口。

“京郊营只有这种书。”荆野一五一十答,都是大老粗,这书是主薄的,除了《孙子兵法》就只剩《三十六计》。

荆野想到朝中都说郑扬之学识渊博,那肯定比代主薄强,赶紧请教:“郑大人,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没上过学,就十来岁的时候跟着别人简单认了几个字,学了《三字经》,他现在想往深了钻研学问,该从什么书读起啊?”

须臾,郑扬之启唇,不答反问:“将军可知我朝名将危玉成?”

荆野眼睛倏亮,那可是王玉英最崇拜的将军!

“危帅是名儒将,将军的朋友如想效仿,不该读兵法,当学儒家经典,可先读《仪礼》,再阅《礼记》和《孝经》。”

他说得头头是道,荆野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多谢郑大人,等我读完这些书,再向大人请教!”

北疆以北,暴风卷着鹅毛般的雪花,扫荡天地。

北狄王庭内,今年准备进献上邦的贡品一箱箱摆满殿内,使节单膝跪在下首,正用番话逐一诵念礼单。

上首宝座上,分腿坐着的北狄王看起来十分年轻,样貌英俊,棱角分明。他的一头褐发一半编成辫子,垂于肩前,另一半散披脑后,戴的抹额上镶着本地盛产的蓝宝和萤石,一对兽牙做的耳环里同样各嵌一枚萤石。

北狄王右肘撑着扶手,指背又托着太阳穴,微微阖眼,似在听使节禀奏,又像在掺瞌睡。

诵念间隙,使节偷偷朝上窥了一眼——他们的王从前对贡品极为上心,每回都亲自挑选,三年前却突然转了性,任由底下安排,今年甚至连箱子都不用打开过目了。

使节禀完,北狄王仍未睁眼,只低低嗯了一声。

使节便要告退,忽有一侍卫匆匆跑进殿中:“报——大王,上京急报!”

北狄王阖着眼点了点下巴,算作应允。

侍卫打开成卷的羊皮纸,番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北狄王缓慢睁开眼睛,他深邃的眼窝里竟生了一双淡灰蓝色的异瞳。

王座旁有一作茶几用的皮箱,上头铺着精美织造的羊绒盖毯,北狄王徐徐站起,羊皮靴子踩踏在白狐狸皮地毯上。他一把掀开盖毯,开锁开箱,里面满满一箱,全是金镶萤石的女人首饰:簪钗梳蓖、步摇花钿、耳坠璎珞、臂钏指套……

除此之外,还有套同样呈现湖蓝、星蓝、远山菊和野紫菊颜色的头面,却并非萤石,而是价值连城,浓郁冰透的蓝紫翡翠,做了数对萤石无法制作的手镯、耳珰、玉佩和扳指。

北狄王仔细检查一遍箱内珍宝,小心翼翼合上箱盖:“贡品全部重选,把这一箱头面加进去。”他唇角微扬,“今年本王亲自去一趟上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