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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1 / 2)

第43章

王玉英从荆野那离开后,兜了个大圈,重回城南,还打光华门进宫。

夜色渐浓,回西所一路见着内侍和宫人们点灯,高远的云间甚至能隐隐窥得星光。她回院时楚英早已回来,卷雪和霜天则收拾好了所有要带出宫的行李。

众婢得力,王玉英甚感欣慰,赞赏数句,再亲自过了遍目,查漏补缺,就下令搬迁。

卷雪和霜天皆愣:现在吗?

她俩没问出口,唯有楚英出声:“这么晚了搬家吗?不如等到明早天亮……”

“不!”王玉英打断,语气坚定,“现在就搬,咱们过去简单打扫下,今晚开始就睡宫外了。”

众婢依令,寻了辆马车装上行李,自西南下,穿越禁宫。

早在王玉英过光华门时,就有小内侍一路尾随,回报皇帝,这会见她搬家,又赶紧再报。

如今的折子比以前少,尤其谏疏,几近绝迹。上灯前皇帝就回了福宁殿,正用晚膳,夹起一筷子苦瓜炒蛋,还未送入嘴里,小黄门就火急火燎奏报仙师迁出宫。

庆福暗惊,午间他伴着皇帝,听了一耳暗哨,得知仙师在城南永嘉巷购置了一栋宅院。但才刚买下,就要连夜搬去?

还以为会等到正契盖了红印,半月一月后呢……

庆福尚伫原地,皇帝已放下筷子往外走,眨眼就到殿门口,庆福麻溜地小跑追上,以为皇帝会去西所送仙师,谁知他往远处走,反向登上临仙阁。

庆福爬台阶爬得气喘吁吁,进殿时环视一圈,在窗前找到皇帝。他蹑手蹑脚凑到皇帝身后,偷往下瞅,整座禁宫乃至部分京城全能眺见,密密麻麻的楼宇,莫说人了,树都跟蚂蚁似的,一时半会不好找寻仙师踪迹。

但是皇帝一直死死盯着某处,庆福随之俯瞰,瞧见芝麻大点的马车正往南边的光华门挪动。

皇帝的视线粘在这辆马车上,随之移动。途经不能驾车的御道,仙师和那几位宫人下了车,终于瞧见人影。她们都不嫌累,亲自搬运一箱箱行李。庆福偷瞥了几回皇帝,果然脸绷得越来越紧。

“什么时辰了?”皇帝突然问。

“回陛下,戌时了。”庆福答完,见皇帝仍目不转睛俯视搬行李的王玉英,揣摩片刻,小心翼翼询问,“奴派些人手去帮仙师?”

皇帝沉着脸嗯了一声,须臾,轻道:“多派些。”

庆福领命安排,有了内侍们帮忙,马车很快驶出宫门,消失不见。

庆福以为皇帝目送完王玉英会回福宁殿,然而皇帝仍伫窗前。

天上云遮星月,愈发晦暗。

约莫一刻钟后,仙师的马车重新出现在光华门,原来一趟没搬完,再来第二趟。

皇帝忽然重重吁出口气,转身出临仙阁。

庆福差点跟着那口气一道跪下,以为皇帝要罚仙师,急忙跟上,谁曾想皇帝下至山脚,穿山洞,又穿月洞门,操近道来到一条马车出光华门的必经之道上,中途路窄到树丛挂袍角也不计较。

这条石板道两侧墙高松多,本就比别处晦暗,两排宫灯还熄了数盏,刚刚仙师出宫进宫,途经此处时皆行得最慢。皇帝揭开灯罩,取下红烛,再执着,要将熄灭的宫灯重燃。

庆福赶紧上前要接红烛:“陛下,奴来吧。”

忽刮逆风,烛火烧向皇帝虎口,庆福惊得高呼:“陛下小心、小心!”

皇帝右手仍攥红烛,空着的左掌抬起作罩,护住红烛不被风吹灭。他将熄灭的宫灯逐一点亮后,方才离去。

皇帝重登上临仙阁时,满载行李的马车悠悠驶过方才那条石板道。

王玉英回到城南的住所后,简单打扫了下卧房,就寝入眠,虽然潦草但比宫里睡得安稳。翌日她去兵部当值,才晓得因为要早操晚练,每日只用进宫点个卯,就可以出去宫外的校场了。

这太妙了,只要每日掐着早朝的点来兵部,就既瞧不见徐恒,也逢不到郑扬之。

王玉英去校场时带上了楚英,但楚教头一见孙女,就板起脸,警告楚英不可以在校场施展功夫。楚英只得一声不吭去外头候着,等王玉英散值出校场时,已近酉时,街上归家的行人来去匆匆。

王玉英和楚英一道往南行去,将走两步就蹙起眉头:“楚英,扫尾!”

又有探子尾随她们。

第二日,一样:“楚英!”

“遵命!”

第三日,“楚英!”

……

第八日晚上,王玉英出校场时,街对面立柱旁多出一名年轻男子——王玉英记得这张脸,袇房里捧匣到徐恒面前那位。

楚英的哥哥楚雄?

莫不是遵了圣意,来劝妹妹莫要再解决尾随的探子了?

徐恒可真能忍啊,连着掐断了七日线报,才派人来,王玉英心里既想笑,又警惕徐恒执着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楚英亦瞧见楚雄,不假思索喊了声“哥”,楚雄给楚英使眼色,让妹妹过去。楚英尚未开口,王玉英就先迈腿,大步流星过街,同时叮嘱楚英:“你在原地等我。”

弃亲不仁,背主不义,她不想让楚英难做。

王玉英亲自走到楚雄面前,用低至只有两人的声音道:“盯梢就别想了,赶紧回去给你主子带句话,就说‘阴尾其后,如附骨疽,令人作呕’。”

言简意赅,说完利落转身,重过大街,招呼楚英:“英英,走!”

楚英给楚雄挥手:“哥我走了!”

楚雄一个头两个大。

他回去不敢报王玉英的原话,私下先求助庆福,学了委婉说辞,反复练习,自然流利后方才面圣。

彼时皇帝正用晚膳,一盘苦瓜虾仁将嚼一片苦瓜,虾仁还一个没吃,就放下银箸。

楚雄跪在下首,余光窥见,愈发紧张:“陛、陛下,仙师承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但形影相踵,实在太过盛情紧密,仙师……有那么一点点不堪其扰。其实就如春藤绕树,藤太紧则树不能生,唯有稍存隙地,方才两情俱畅。”

皇帝听完,面上并无愠色,但也不可能呈现欢颜。

其实用膳之前,他刚浏览完一封兵部的密报,详叙了王玉英从进宫点卯,到散值出校场的一举一动。

但密报每日只能记录四到五个时辰,而一天有十二个时辰那样漫长。

皇帝极轻地叹了口气:“都撤了,以后别跟了。”

“喏,微臣这就去办!”楚雄告退,想向庆福投去感激眼神,又怕皇帝觉出端倪,生生忍住。

楚雄迈大步,更快地离开福宁殿。

“撤了吧。”皇帝让庆福把晚膳也撤了。

这还没怎么吃呢,庆福暗暗担心皇帝身体,却不敢言,但之后默默观察,皇帝沐浴就寝,一切如常且平静。

熄灭宫灯,散了帐子,庆福也蹑手蹑脚退出殿外。

翌日,皇帝照例丑末起床,兰汤沃手,玉液漱津。用膳御朝,裁断如流。之后御书房伏案批红,偶呷雀舌。巳时三刻传的午膳,依然有苦瓜酿肉,并些荤素例汤,皇帝一瞬掠过,目光落在生腌木瓜上——果肉红且厚实,远远就能闻着清香。

这种红心木瓜仅儋州产,跋山渡海,在每年这个时候贡上皇帝餐桌。

他尝了一口,良久无言。

庆福斗胆揣测圣意,轻道:“陛下,都是今早才送进京的。”

皇帝颔首:“给她送去。”

“遵旨!”庆福当然知道这个她指的谁,于是当日傍晚,王玉英出校场时盯梢的探子没了,庆福却出现在她面前,旁边还有数名内侍赶着一车红心木瓜。

庆福一见王玉英就堆笑迎上,拱手作揖:“仙师万安。陛下念及仙师,亲传口谕,特赐了一乘木瓜,颗颗皆是儋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头茬贡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

王玉英泛起一股恶心,径直绕过马车回家。庆福下意识追赶,口中急道:“仙师留步、留步,此乃陛下一片心意——”

王玉英转头,指放唇上——嘘,闭嘴。

庆福骤然噤声。

王玉英转回身继续往前走,庆福滞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追上,必须尽全力把这车木瓜送出去:“这真是陛下一片心意,陛下但凡吃到好吃的都第一个想到仙师——”

“楚英,捂嘴!”王玉英下令。

对付一个不会武功的太监远比解决探子容易,楚英马上把庆福的嘴牢牢捂住。庆福蹬腿:“喘不过气啦喘不过气啦!”

楚英不松,巴掌纹丝不动,庆福只得呜呜向王玉英求饶,最后主动保证再不开口,把这一车木瓜重拉回宫,王玉英才让楚英放了他。

她以为徐恒只发一日疯,哪知翌日庆福再次候在校场门口,比点卯还准时。

又拉来一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