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gratulations!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香槟杯里上升的气泡,细碎而密集。
柳依还没站稳,已经被三个穿印花连衣裙的女人围住了。
她们是会计事务所的同事,今天特意从肯辛顿坐火车过来,裙子上还带着地铁里的咖啡味。
声音像一把碎银子,哗啦撒过来。
柳依还没来得及站稳,财务部的sarah已经抓住了她的两只手。
“我真不敢相信,”sarah的金发在太阳下晃得人眼花,“elliot
hargreaves,hargreaves
group的那个elliot
hargreaves。老天,他可是出了名的不跟人约会的。我们之前打赌他这辈子只娶他的帆船。”
她说“hargreaves”的时候嘴唇用力抿了一下,像是那个姓氏本身就有重量。
“谢谢。”柳依说。
“你看起来美极了。”税务组的lucy从旁边探过头来,金发扫过柳依的肩膀,“老实说,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嫁得很好。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很沉静的东西。男人喜欢这个。”
柳依微微笑。那笑容很薄,像瓷器上头一层透明釉,底下是什么颜色,外人看不出来。
沉静。
她知道这个词在英文里的意思,翻译成中文,大概就是“不太爱说话”。
她不爱说话,是因为说多了容易出错。
她的英语够用,但永远差那么一点。
差的那一点,让她开会时总坐在角落,午餐时总是一个人吃三明治,茶水间里别人讲笑话她总是最后一个笑。
尽管她是在伦敦出生长大的,但她仍然不属于这里,她在这里不被称作伦敦人,而被称做亚裔。
“elliot呢?”sarah踮起脚尖,在人群里找新郎。
一阵风从泰晤士河上游吹过来,把帐篷边缘的白纱吹得猎猎作响。
柳依抬起头,目光越过香槟杯的边缘,落在草坪中央那个挺拔的背影上。
柳依朝草坪中央抬了抬下巴。
elliot正被一群穿亚麻西装的男人围着,四十七岁的男人,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是那种很深的棕色,鬓角刚刚开始泛白,但浓密得不需要任何遮掩。
他的西装是萨维尔街定做的,袖口的扣子是家族徽章,皮鞋擦得可以照见天上的云。
他没有喝酒,手里端着一杯气泡水,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只有下颌骨在细微地开合。
他看起来像一艘船停在港口,四周是欢腾的海浪,他却是静止的。
这个人没有结过婚,没有孩子。
十年前一个冬夜,他的父母在m4高速公路上遭遇车祸,双双走了。
从此他一个人住在曼哈顿的那栋别墅里,有些房间他从不进去。
他继承了家族的公司和一艘六十三英尺的帆船——那船名叫“孤独号”,是他祖父起的名字,他从未想过要改。
他的生活像一份经过四大审计的账目,笔笔分明,没有意外,没有透支,没有任何需要重述的项目。
直到他遇见柳依。
“他跟你求婚的时候说了什么?”sarah追问,“拜托,你必须告诉我。我需要细节。”
柳依垂下眼睛。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像两片细小的羽毛。
“他说他做了一个成本收益分析。”
“天呀。”lucy用手捂住了嘴。
“模型显示,风险在可接受范围之内。”
“romantic.”sarah干巴巴地说。
“然后呢?”
“然后他说,但有些东西不在他的模型里。他说他每天早晨睁开眼睛,第一个想看到的人是我。他查过行为金融学的所有文献,找不到合理的解释。他问我能帮他看看这个问题吗。”
两个英国女人对望了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这真是世上最古怪的求婚了。然而古怪里头,又有一点不知从何说起的真。
“但他写的诗是对的。”柳依说。
这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人不舒服。
“依依。”
柳依转过身去。
她的母亲柳月珍女士站在三步之外,穿一件暗红织锦旗袍,头发吹得高高的,像一小片铁灰色的云压在她头顶。
她的五官与柳依有三分相似,但所有线条都更冷更硬。她的嘴唇薄,颧骨高,下颌骨的弧度像一柄用钝了的裁纸刀。
她身边站着柳依的姐姐柳衍。
柳衍比柳依大三岁,名字是母亲亲自翻字典挑的,一个“衍”字,寓意丰饶绵长。
柳衍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西装,她看起来很体面,她在做一些跨国公司的生意,她的孩子在温布尔登读私立学校,似乎一切都很妥当。
“妈。”柳依叫了一声。
柳月珍的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尖,再从那裙摆一寸一寸地扫上来,最后停在锁骨的位置。
“胸针呢?”
柳依怔了一怔。“什么胸针?”
“我给你的那个翡翠胸针。你外婆传给我的,我专程托人从成都带来给你。”
“妈,这件礼服是设计师定做的,他说不需要别的首饰。珍珠已经——”
“所以一个外国人说的,比我们家祖传的东西要紧?”柳月珍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拿铅笔刀仔细削过的,尖锐,整齐,落下来不带渣滓。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挂着一丝笑,那笑是给旁边人看的,不是给柳依的。
sarah和lucy听不懂中文,只见这位中国老太太笑容满面,便也朝她友善地点头。
柳月珍也朝她们点头,点得很慈祥。
柳衍在这时候走上前来,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做了上千次,熟练得像呼吸。
“妈,妹妹今天是她的big
day,胸针的事改天再说。你从家赶来也累了,先坐一坐。”
她转过头来对柳依笑了一笑。那笑容是暖的,带着一点歉意,但不多,刚好让人不好怪她。
“依依,你今天真好看。elliot人不错,好好对他。”
“谢谢姐。”
“就是太瘦了,”柳月珍把话头接过去,目光从柳依的锁骨扫到手腕,“你看你姐姐,你怎么总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英国菜你不爱吃,自己也学着煮些东西。一个人带着孩子,连饭都不好好吃——”
“mum.”柳衍轻轻叫了一声。她叫“mum”的时候,用的是那种英式发音,嘴唇几乎没有动。
“我说错了?我说的是实话。你样样不用我操心,反倒是依依呢,从小到大,一件事都不让我省心。”
柳月珍依旧滔滔不绝。
旧事被她翻来覆去晾晒,从姐妹俩垂髫稚龄,一路絮叨至各自长大成人,兜兜转转,句句不离归宿与运气。末了又是一声轻叹,带着十足的庆幸。
“也是你命好,叫elliot看中。人家四十多岁的人,干净利落,从未沾过婚姻半分纠葛,家底体面,前途安稳。你这辈子,总算熬出头了,往后更要惜福,好好把握。”
又来了。
柳依抬眸看了母亲一眼。
眼底无嗔无怒,连委屈亦是没有的,只剩一层浅浅的、积年的倦怠,轻轻覆住所有心绪。
这种场面,她半生看了无数次。
柳月珍的天平里,她永远是次等的那一个,自打有记忆起便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