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周沉远转眼又系好围裙,进厨房张罗两人今天的晚饭。
他似乎在煮汤,何漫闻到了海带排骨汤的香气。
从小她就是自己照顾自己,饿了自己做饭,有时候甚至是不吃,自己的衣服自己洗。
因为没有经济来源,还得边上学边找活干,病了得自己扛着,实在抗不过去了,还得自己下楼去药店买药。
她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来,什么苦都得吃,生活本就是这样子。
但现在这些事情,全都是周沉远在做,有时她洗完澡因为拖延症发作而丢在衣篓里的内衣裤,男人看见都顺手帮她洗了。
她开始习惯每天早上被他叫醒,洗完澡有人帮她吹头发,习惯睡觉的时候后背贴着一具温热的胸膛,习惯被男人抱在怀里,听他的心跳助眠。
这些念头让何漫十分惶恐,在她的计划里,不应该对周沉远产生这么强的依赖性。
她只是在利用他报复家人,终有一天她会想办法从男人身边脱身,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彻底划清两个人的界限。
“该死的。”
女孩把脸埋进抱枕里,发出一声沉沉的叹息。
她想起自己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晚饭常常是一碗泡面,或者是在食堂打包的饭菜。
奶奶走后,她一直都是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以为自己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依赖。
但她现在躺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闻着饭菜的香味,等着男人把菜做好端出来。
何漫忽然觉得,如果这就是两人以后的生活,好像也不是不行。
意识到这点,她忽然用抱枕往自己头上狠狠砸了一下,迅速把这个想法压下去。
奶奶的祭日临近,她状态越来越差,夜里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以前的事,是奶奶在病逝前拉住她的手。
一遍又一遍叮嘱:“漫漫,你要好好的。”
白天走神,上课也听不进去,有时候吃着饭,筷子夹着菜举在半空,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眶慢慢红了。
她自己都觉得情绪变得敏感又莫名其妙,开始没有理由的发脾气,冲着周沉远发。
男人刚给她盛好的米饭,她抱怨:“太烫了。”
周沉远没有说话,默默把饭吹凉了,放在她面前。
明明菜的味道适中,她又抱怨:“太咸了。”
于是他又进厨房把菜重新炒过,周沉远越惯着她,越纵容她,越对她这么好,何漫心里就更来火,情绪反复无常,索性也不吃了,把筷子摔在桌上,站起身走回房门。
门关得很大声,震得墙上的画都歪了。
她自己都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可一想到这个世界上对她最好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更痛恨曾经那个无力的、什么也做不了自己。
门开了,周沉远走进来,在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没有说话。
何漫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你为什么不骂我?”
周沉远接话道:“骂你什么?”
“你没有感觉到我在无理取闹吗?”
“……。”
“你为什么不生气?”
他明明对谁都这么没有耐心。
周沉远安静了一会,手指在她的头皮上顺着她的长发,温柔的从头梳到尾,“只要你不离开我,你怎么折磨我都行。”
何漫鼻子一酸,没有推开他,靠过去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眼泪蹭在他的t恤上。
他知道她为什么情绪不好,林知意跟他说了。
周沉远不懂失去至亲是什么感觉,他父母都还活着。
他没见过死亡,没经历过那种撕心裂肺的失去。
但他见过至亲的人在自己面前被逼疯,那是他的母亲,在那个家里一点点碎掉的过程,从小到大,他全部都看在眼里。
母亲从哭,到发火,到最后的无力、麻木。当时他太小了,不知道那叫抑郁,知道的时候,母亲已经疯了。
所以当何漫无理取闹地冲他发火时,周沉远觉得她这样也挺好的,她还知道发脾气,还知道哭,知道难过,但是他却永远都奢求不了母亲对他疯癫以外的表情。
他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指腹轻轻蹭了下她哭红的眼角。
“过两天我陪你一起去。”
“什么?”
周沉远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肩膀,关了灯,像往常一样把人搂在身前。
从今往后她不必一个人站在墓碑前,不必一个人面对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
他会陪着她一起,他什么都不会说,也什么都不会做,只会静静地站在她旁边。
让她知道,她并不是一个人。
以后每一年,都会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