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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出发(1 / 2)

东京正式进入了漫长的梅雨季。

雨像是下个没完,天空终日灰蒙蒙的,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开的潮气,连事务所窗边那几盆绿植都长得格外茂盛。

叶子看起来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照常上课,照常去事务所,照常跟前辈一起外出调查,甚至还能在午休的时候和大家说笑两句。

只是,她发现自己最近很容易走神。

整理卷宗时,同一份资料会被她放错两次。录入调查记录,明明已经核对过一遍,还是会把年份打错。有一次跟着佐伯去区役所调取资料,两人都已经走到地铁站了,她却忽然停下脚步,脸色一白。

委托书还放在事务所的打印机旁。她只能一边不停鞠躬道歉,一边又冒着雨折返回去。

佐伯站在屋檐下等她,没有责怪,只是笑着挥了挥手:“别着急,时间还来得及。”

可叶子却愈发觉得抱歉。这些都不是什么严重的失误,却一点不像工作中的她。

她以前做事一向仔细,哪怕第一次接触的工作,也会提前把流程默默记熟,生怕给别人添麻烦。如今却像脑子里总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注意力明明放在眼前,思绪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她越来越讨厌这样的自己。

于是,她开始把闹钟调得更早,每天提前半个小时到事务所,把当天要做的事情一件件写在便利贴上,完成一项就划掉一项,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出错。

可越是提醒,越是紧绷。人一旦开始刻意控制自己,就连呼吸都会变得笨拙。

偶尔桐嶋所长也会把她叫进办公室,询问她的近况。

“对不起,所长。”

“最近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会尽快调整好状态,不会再犯这种低级错误了。”

她鞠着躬一直道歉,桐嶋所长只是笑笑点头,然后教她怎么看一份调查报告,怎么看一张几十年前的地籍图。

“调查不是找答案。”桐嶋把一迭发黄的卷宗放到她面前,“调查是不断推翻自己相信的答案。”

叶子低头记着笔记,却忽然想起沉悠那天说的话。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叙事里。

可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她却发现,道理和现实之间原来隔着那么长的一段距离。她不知道该如何推翻。也不知道,当所有相信都被一点点推翻以后,最后留下来的,到底是真相,还是另一个自己愿意相信的故事。

雨水落在透明伞面上,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声响。

她沿着街道慢慢往学校走,经过一家书店的时候,橱窗里正摆着一本介绍中国的摄影集。封面上,远处连绵的雪山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金色,一条笔直的公路一直延伸到天地交界的地方。

玻璃上映出她撑着伞的身影,也映着身后来来往往的人流。东京的街景和摄影集里的山河重迭在一起,让她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回去了?

她想起几个月前明昭的那通电话,忽然有些想念楼下早餐店刚出锅的油条和多加香菜的红油小面,想念夏天傍晚路边烧烤摊升起的烟火气和热黄酒的醇香,想念朋友们聚在一起聊天时毫无顾忌的大笑,甚至想念父母一边嫌她睡懒觉,一边又悄悄把水果切好放在餐桌上的样子。

原来,人觉得累的时候,最先想起的,总是家。

要不找个时间回去一趟吧。

那天之后,叶子没有再去联系莲,也没有拉黑他的号码。他的聊天框静静躺在手机里面,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那句简短的对白。叶子偶尔会点进去,看几秒,又退出。

倒是隼人总是冷不丁地突然发几条消息。

有时候,他会发消息问她,放在冰箱里的那几盒面膜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就扔了,放着占位置。也会突然发一张照片过来,一只毛绒小狐狸横在扫地机器人前面,机器人卡在原地,屏幕上亮着一个小小的报错图标,旁边散落着磨牙绳、网球和一个咬得变形的橡胶骨头。又附上一句年糕的玩具能不能处理一下?客厅到处都是,机器人都快罢工了。甚至就连柜子里最后几袋彩色的卡乐比薯片,也要专门发给消息问她还要不要,再放下去也快过期了。

沉悠评价:这不就是字字不提爱句句都是爱吗?

叶子翻了个白眼嫌她土,已读之后又关上手机,心里那点梗着的别扭,却像冰块落进温水里一样,不知不觉融化了一点。

周末的傍晚,两人带着年糕去了上野公园。

下午刚下过一场雨,空气里带着青草和泥土混杂的湿润气息。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夕阳从厚重的云层间透出一点暖橙色的光,把整片公园都染成了柔和的金绿色。

草地还湿漉漉的。年糕却像完全不知道什么叫脏,撒开四条腿就冲了出去,一会儿扑蝴蝶,一会儿钻进草丛,一会儿又叼着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树枝,得意洋洋地跑回来绕着叶子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没一会儿,四只爪子就沾满了泥,胸口那圈白毛也蹭得灰扑扑的。

完了,今天晚上又得洗狗。

心里虽这么想着,看着年糕趴在草地上扭来扭去,又忽然蹦起来追自己的尾巴,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傻子,嘴角还是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算了,脏就脏吧!有什么比自家孩子开心更重要呢。

一旁的沉悠大概又是在回复什么工作消息,从出门之后就时不时拿出手机捯饬着什么,就没闲下来过。

“忙的话,其实不用特地陪我出来的。”叶子故意甩了甩头发,露出一个怎么看都很刻意的灿烂笑容,“你看,我现在已经好多了。”

“谁说我是陪你了?”沉悠连头都没抬,她按下发送键,把手机锁屏,重新塞回外套口袋,“我是陪年糕。”

叶子顿时瘪起嘴:“好吧好吧!原来我只是沾了年糕的光,才能让一位年薪百万的大工程师,在百忙之中抽空出来逛公园。”

“说准确一点。”沉悠侧过头,认真纠正她,“百万年薪的单位是日元,而且还是在汇率一直贬值的情况下。”

“啊啊啊!你不要说得这么惨好吗?”叶子顿时抱着脑袋哀嚎起来,夸张地捂住胸口,像是受了什么重大打击,“你这样让我一个文科生怎么活?是不是在你眼里,我以后是不是只能衣衫褴褛地蹲在路边要饭了?”

“那倒不至于吧......”沉悠认真思考了两秒,一本正经地说,“毕竟是远近闻名的小文科生。就算乞讨,应该也会把自己的桥洞布置得很浪漫。门口放两盆君子兰,旁边摆一本《金阁寺》,纸箱上还会写一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抑扬顿挫地说:“施舍,也是一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

“你这是刻板印象!”

“你这是文科歧视!”

沉悠被她晃得发晕,一边躲一边说:“好好好,我道歉。”

叶子气鼓鼓地追着她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