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偏头问她。
“荀芙。”
“几年级?”
“高二。”
老师点了点头。她没有立刻接话,她起身,弯下腰拿起小铲子继续给一盆龟背竹松土。她的动作很慢,不像是在干活,更像是在跟植物说话。
“这盆龟背竹,藏在角落,被我发现的时候叶子都黄了,根也烂了一半。我给它换了盆,剪了烂根——”她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片新叶,新叶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小小的圆锥,叶尖上有一滴亮晶晶的水珠,
“现在又长出新的来了。植物就是这样,伤过了,缓一阵,还会再长。人也是。”她望向荀芙。
荀芙看着那片新叶,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孟慧生的电话——你转学被卡了,说明老天爷都不让你走。你还是老老实实待在南城吧,听妈劝。
“如果我缓不过来呢。”
老师没有马上回答。她把手里的铲子搁在花架边上,走到那排绿叶盆前面,指着其中一株。“你看这株,看得出是什么吗?”
荀芙弯腰看了看叶片:“月季?”
“嗯。上周我刚压的枝。压的时候有个学生路过,说老师你这样有用吗,这不折腾死了。”她偏头看荀芙,“你看它现在。”
老枝干被压在四侧,养分回流到底部,已经冒出了好几个新芽,嫩绿的,有一粒芽尖上带着极淡的红色。
“月季有很多种法子促新笋芽,但前提是它还在活。你只要还在给它浇水,它不会骗你——总有一天会冒新芽。”老师说,语气很平淡,“所以你不用急着缓过来,没有人要求你这么做,你只需要继续浇水,把自己照顾好。”
荀芙走近,低头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株月季的叶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锯齿,蹭过指腹时微微发痒,带着一丝凉意。她收回手,没有再说话。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从花架旁边拿过一个小喷壶递过来:“帮我喷喷那几盆蝴蝶兰,叶子背面也要喷到。我今天敲了一整天的问卷量表,手腕都酸了。”
荀芙接过喷壶,对着那排蝴蝶兰一盆一盆地喷。水雾落在叶片上,细密的水珠沿着叶脉滑落,滴进土里。她喷得很仔细,每一盆都转到背面,对着叶背喷几下再转回来。动作带着从小姨那儿学来的熟稔,不紧不慢。
“浇花比思考简单,对吧。”老师说。
“嗯。”荀芙说。
“所以我忙完就会来这待一会儿。”她把一盆绿萝的黄叶摘下来,没有丢进垃圾桶,反而放回花盆泥土上,“植物虽然不会说话,但比人会倾听。”
然后她转过身,语气换成另一种调子,更轻一些:“我见过你。”
荀芙的手指在喷壶上停了一下。
“行政楼,你来过几次。我办公室在那一层。”老师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审视的意思,“你不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只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说话,可以来咨询室找我。不是什么心理疏导,就是聊聊天。”
荀芙握了握喷壶的把手,然后放下:“谢谢老师。”
这句回话比前面的回话更轻,像一颗水珠终于从叶尖上落了下来,稳稳地坠进了土里。
在花圃又坐了一会儿,她推开玻璃门,从花圃出来,沿着湖边慢慢走。夜风从湖对岸的梧桐林里灌过来,带来泥土的腥气。
她走得慢了些,绕到第二圈,走到芦苇丛旁边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侧头看了一眼,那个老师正沿湖边小路往南门口走,边走边打电话。
“你到了?我饿了,先不回了,你陪我吃宵夜吧。火锅。对,老地方。”她挂了电话,抬头看见荀芙,笑了一下,“还没回去?正好,你饿不饿?老师请你吃点宵夜——”
她的话还没说完,南门口方向传来一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一辆荀芙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口,车灯在夜色里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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