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大哥的软肋,她是大哥自私的倒影。
大哥爱的不是她,他爱的是她让他感受到的那个自己——那个会温柔、会笨拙、会脆弱的自己。
没了她,他就只能继续做那把没有温度的刀。
有温度的刀还会疼,没温度的刀只会砍。
疼,就证明他还活着。
高湛看透了这一层,所以他更绝望。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面镜子,映照出高澄的光芒,却照不出自己的温度。
自己这把刀还在磨,磨好了也只能握在掌心,无鞘可归。
他望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轻笑了一声,很淡,淡到孝瑜以为是风。
午后的日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垂下头,任由自己的轮廓被光吞没。
他站在溪边看着自己被水流冲散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对孝瑜说:“走了,该回去了。”
孝瑜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袍角的灰,没有多问。
阳光穿过林叶落在两人的肩上,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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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高澄在书斋议事时随口提了句要出趟远门。筹备肆州秋防的兵调,他去盯一眼,来回估计十几天。
高演点头应下,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没有抬头。
十几天。他在心底无声盘算。他知道自己该收心,但那一片雪,在心里从未融化。
高澄走的第一天,他没动。
第二天,第三天,他照常议事、沉默、听胡氏絮叨。
只是每晚睡前都在晋阳宫阙楼上多站片刻,望着西南方向那片沉沉的夜空,直到衣袍被夜风吹凉才转身回屋。
第五天,他开始推演路线——出城走哪条路能避开巡夜禁军,宫墙的豁口是否还在,行宫的仆从何时换岗。
第七天,每个环节都想透了,他依然没动。
等到第十二天,高澄还没回来。
这天夜里,胡氏的呼吸声在身侧渐渐均匀。高湛在黑暗中睁开眼,望了帐幔许久,极快地起身。
他没有点灯,摸黑穿上那身靛蓝胡服,蹀躞带上的玉扣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他停顿片刻,确认床榻上的人没有动静,才推开门,走进廊外那片最深的夜色里。
他没有走宫门。
晋阳宫门入夜下钥,档案会记下每一个出宫宗室的名字和时辰。
他绕到东北角一段废弃的宫墙下,那里有一处他和孝瑜小时候偷溜出去的豁口。
青砖还在,无人修缮,也没人知道。
他移开砖,青苔蹭了满手,侧身挤了出去。
马蹄铁上裹了布,没有掌灯,凭着之前陪孝瑜打猎时记下的路径前行。
圆月悬在龙山脊顶,将山林染成冷调银灰。
行宫的山门隐在古松的暗影里,他没有靠近,远远便翻身下马,落地时靴底踩碎一片枯叶,他整个人僵在墙根阴影里,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将马藏在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后面,沿着密林边缘摸黑攀爬。
行宫依山而建,高阁的灯笼在夜风里摇曳,四下空无一人。
院角那盘残棋还在花树下静静摆着,黑、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
他正估量仆从轮值的间隙,有窗扇忽然被推开了。
元玉仪从烛火深处走出来,衣袂翩然,凭栏望向天上月。清辉如雪覆上她眉眼,晶莹透亮。高湛屏住呼吸,随即僵在原地——然后一道颀长的紫袍人影从殿内踱了出来。
大哥。
高澄走到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低头贴近她耳畔说了句什么。她轻轻笑了,踮起脚尖,双臂环上他的脖颈,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俯身吻了下去,那个吻极尽霸道缠绵,月光落在他们相依的眉眼、相缠的唇边、交迭的衣袂,万籁俱寂,银霜似雪。
月下,元玉仪缓缓松开环在高澄颈间的手,慵懒靠在他胸前。没来由地,她偏了头,目光越过月色浸染的庭院,朝墙边那片最沉的树影望了过来——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看不见柏树后的高湛,也不可能辨出他隐匿的气息,却还是停留了片刻。
那一眼没有惊惶,只有极轻的疑惑,短暂得像一片落叶擦过水面。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重新靠进高澄温热的胸膛。高澄低头,唇贴着她耳廓说了句什么——那声音太轻,已被风揉碎在松涛里,高湛听不见,他只看见她弯起唇角,用指尖在他衣襟上缓缓绕了一圈。
高澄握住她那只手,顺势将外袍从肩头褪下,随手丢在廊边石栏上。弯腰将她打横抱起。她环住他的脖颈,脸埋进他的肩窝,长发从他臂弯间垂落,在月光下飘荡。他抱着她转身走进殿内,门扇未合,那件紫袍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
夜风穿过松林,裹着草木和露水的潮湿。高湛看得很细——细到忘了自己盯着那件紫袍看了多久,像在辨认一件今生与他无关、却在梦中反复见过的东西。
松开手时,指节已经僵了。
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声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地,像有什么在慢慢破碎。
从邺城到晋阳,从雪夜到月夜——她不会知道他来过,他永远不会告诉她。
策马下山时,天边泛起了一线灰白。
他想起这十二天来反复推演路线、每一步都踩得极小心,唯独没推演过这一幕。
山风灌进眼眶,像吹入一片雪。
马背上颠簸的每一下,都像在替他确认——提心吊胆走过的路,自始至终,都是通往别人的月色。
回到晋阳宫时,天光又亮了一分。高湛绕到那段废弃宫墙下,移开青砖侧身挤进去,再将砖一块块复位,蹭了满手露水与苔痕。掩上门,没有点灯,将沾满泥渍的衣袍一件件褪下,亲手投入炭火盆。
火舌舔舐衣料,明灭的火光映着他茶褐色的眼。
他低头看着手上被碎石硌出的血痕,没有处理,只是将灰烬一捧一捧拢进铜盆,推到床底最深处。
然后更衣,净手,束发。
借着晨光,铜镜里映着一张与渤海王相似的脸。
他将那片铜镜轻轻按倒在案上,背面朝上,光沉入灰。
早膳时,胡氏递过粥碗,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这身衣裳是新换的?昨天那身呢?”
高湛接过碗,指尖在碗沿上顿了顿:“沾了墨,拿去洗了。”
胡氏又打量了他一眼,语中带笑:“那身穿着好看,以后多穿。”
高湛垂下眼,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搅着碗里的粥。
他搅了很久,才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这日书斋议事,高演正对着舆图讲颍川的军情。高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始终没有插话。待高演说完,高澄搁下笔,目光扫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语气随意,像在问天气。
高湛执盏的手纹丝不动,“昨夜睡得晚了些。”
高澄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重新展开下一卷军报。
高湛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像咽下一口隔夜的露水。
散会后,孝瑜从廊下追上来,兴冲冲地说在西山新发现一片猎场。高湛脚步未停,抬手正了正臂鞲,语气平淡得不像在回应:“往后出猎往东边转转吧。西边没什么好打的猎物。”
孝瑜愣了一下,还要再说什么,高湛已经走远了。
孝瑜在原地挠了挠头,自言自语:“……怎么跟父王说的一样啊。”
在晋阳宫里,高湛在甬道上迎面遇见了娄昭君。她正领着两个捧经卷的侍女往佛堂去,步履轻缓,经卷在侍女怀里露出一角泛黄的封皮,一路垂着,像不曾被翻看过。
高湛退到路边,垂首行礼。恭谨的态度和往常一样。娄昭君走过他面前时脚步未停,只微微偏头扫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无意的。
“步落稽,”她的声音淡淡地落下,“你长大了,以后在城里多帮你大哥分担些,少乱跑。”
高湛躬身应下。她没有等他回答,已经继续往前走了,像是方才的话说完即可,对回应没有期待,因为她还有高演。
高湛直起身,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甬道尽头。然后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方向。离开时的目光垂在地上,什么也没看。
当天夜里,高湛躺在床上,胡氏已经睡了。
月光洒在枕边,和昨夜一样。他没有起身去廊下,只是侧躺着,看着那片银霜一寸一寸地从枕上漫过,像水,像流逝的岁月,像什么都会被冲刷,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想起月光落在她眉眼,想起雪巷里那抹残红,想起大哥那件搭在石栏上被风吹得翻卷的紫袍,想起二哥在李祖娥被大哥拖走时说的那句“兄须,何容惜”。
从邺城雪夜到龙山月下,从来就没有如果。
高澄这把火,只暖她一个,却灼伤了所有人。
那件衣裳已经烧成了灰烬,豁口的青砖也都已复位。
没人知道他离开过,他还会继续沉默。
他已经做了很多年的长广公。
未来,或许,还会做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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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话:有一些隐晦的暗示,单独说几点:像一道薄薄的光斑,走几步就散了。是暗示未来两人并肩同行,未来会因皇权猜忌,孝瑜被高湛杀了的命运。高澄这个太阳没了,对儿子人身安全的庇护也没了。
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碎光又合拢:就像高湛试图触碰的东西,永远不属于他,短暂扰动过后,依然是一个被高澄压制统治的世界。
溪流里日影还在。暗指高澄人还在,他只能站在阴影里,看着那轮太阳夺走所有光芒。
院角那盘残棋,黑子和白子在月色里分不清胜负。是开上帝视角,暗示高湛其实还没输,因为高澄一年后会被厨子几刀攮死。(哈哈哈,南北朝第一梗王,死因也是个梗)
经卷垂下不被翻看,对应高湛目光垂下,经卷比喻的是他,不被母亲仔细翻开。
风里翻卷的紫袍,意向高湛会脑补殿内会发生的翻云覆雨,紫色也暗示权位尊贵。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是被权力结构磨出来的生存策略;他的暗恋不是痴情,是对另一种自我的向往;长期孤独压抑的人在彻底掌权后会逐渐爆发,那是后续的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