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刚蒙蒙亮,高孝瑜便来晋阳宫,叩高湛的门。
他近来课业繁重,好容易盼到一日闲暇,说什么也要和九叔出城打猎。
高湛一身靛蓝窄袖胡服,腰束白玉蹀躞,晨光穿过廊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清薄的暖意,如寒玉凝辉,愈显瑰丽。
孝瑜眼睛一亮,绕着他转了半圈,满脸惊艳。高湛没抬眼,只将马鞭在掌心轻轻一握:“走吧。”
两人策马出城。盛夏的官道被榆柳筛成碎金,马蹄踏过晒得发白的路面,扬起细尘,混着路边野蒿的苦香。
出城五里,两侧林木愈深,蝉鸣如沸,灌满耳廓。
孝瑜策马跟在半步之后,眼珠一转,夹紧马腹追上来,侧头打量高湛:“九叔,你这身要常穿,蹀躞配得也好,真俊。”
高湛没接话,抬手拨开一枝低垂的柳条,柳梢扫过孝瑜肩头,像是代他应了。
孝瑜笑着又凑近了些:“九叔,你上回教我的那招‘回马引弦’,我练了几天,还是使不顺。”
高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却字字落在孝瑜耳朵里:“手肘没沉下去。回马时肩先动,弦就会偏。你心里想着弓,弓就不听你的。”
孝瑜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肩,像是在丈量什么。过了片刻,他又追上来,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软:“九叔,那你待会儿再教我一次。”
高湛没有答话,只微微侧过头,日光从肩后漫过来,将他半边侧脸染成暖金。
那个侧头的动作很轻,像默许。孝瑜有一瞬失神,咧嘴笑了,策马跟得更紧。
孝瑜今天兴致很高,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兵书讲到新得的良弓,又说起三弟孝琬被父王罚抄书,抄到半夜趴在案上睡着了,墨汁糊了一脸。
高湛骑在外侧,偶尔应一句,偶尔极淡地弯一下嘴角。
进山之后,暑气骤减。古木参天,浓荫蔽日,蝉鸣褪成断续的余响。
猎犬在林间穿梭,惊起鸟雀扑棱棱飞过头顶。孝瑜张弓便射,连中两箭,拎着兔耳朵朝高湛扬手,满脸得意。
高湛微微颔首,目光不着痕迹地留意着四周的地势与路径。
转过一片密林,一条浅溪横在面前。水声淙淙,日光碎在溪面,像撒了一把金箔。
高湛翻身下马,牵着马涉水而过,靴底踩过溪底圆润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孝瑜也翻身而下,一脚踩进水里,冰凉漫过靴面,他“嘶”了一声,又赶紧闭上嘴,快步跟上去。
高湛的背影在溪水中停了一下,等他追上来,才继续往前走。
仆从们牵了猎犬去下游饮水,另几个蹲在溪边剥皮洗肉。
两人在溪边一块大石上坐下,孝瑜甩了甩靴子上的水珠,眯着眼看溪水从石缝间流过,忽然安静下来。
他偏过头,看着九叔与父王极像的侧脸,恍惚问道:“九叔,你说,人要是能把时间留住,会不会就不那么累了?”
高湛手里的水囊停在半空。他听懂了——侄儿不是抱怨,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在困惑,为什么父王不再哄他、抱他了。他把水囊递到唇边,喝了一口,才说话:“留不住的,就不用留。”
“那什么留得住?”
高湛没有回答。有些东西不是因为留不住才失去的,是因为有人觉得你不该再要了。
他把水囊盖拧紧,搁在膝上,望着溪水里被冲散的碎光,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孝瑜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低头摩挲着弓弦,像在摸一件自己必须学会使用的东西。
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前的溪流上,波光粼粼,亮得晃眼。
安静了片刻,孝瑜顺手折了一根树枝,一下下掰短,忽然叹了口气:“九叔,你说我父王怪不怪?他总说他像我这么大时就能独当一面,替祖父分忧了。可我想学着理政,他又说不急,只让我练字。”
高湛接过他手里那根被折得七零八落的树枝,随手扔进溪水,看它顺流漂远。“那是他故意炫耀。你不用往心里去。”孝瑜愣了一下,噗嗤笑了:“父王确实爱显摆。”
高湛望着溪水中的波光,沉默了片刻。“从我有记忆开始,他就这样。”他顿了顿,声音更淡了,“你父王要权力,也要观众。他要赢,更要让所有人都看着他赢。”
孝瑜笑出声来:“九叔,你怎么这么懂父王!我知道是那个意思,但我概括不好,还是九叔一语中的。”笑声在山涧显得格外清脆,像石子投入水面,溅开几圈涟漪。
高湛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拨了拨溪水,指尖划破水面那层日影,碎光又合拢。
孝瑜笑完了,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那九叔你呢——你想要什么?”
高湛把手指从溪水中抽出来,水珠滴落,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没有回答,溪流里日影还在。
他懂高澄,不是因为他做了他快二十年的弟弟,是因为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件事——他不是高澄的影子,他是高澄的另一面。
高澄要赢,他便退;高澄要光,他便守在暗处。他懂高澄,像懂自己身上那个被压抑的极端。
溪水从脚边淌过,把高湛沉默的倒影冲得断断续续。
孝瑜又问起他父王小时候的事。高湛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发现,自己能想起来的,都没什么好事。
很小的时候,大哥从校场回来,浑身是汗,边走边解腕甲。父王远远问“今日骑射如何?”,大哥头也没回,只说了句“我把他们都比下去了。”
父王笑了。
大哥从他面前走过时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顶,力道很重,像拍一匹马的脖子。他被揉得踉跄了一步,大哥已经走远了。
大哥在邺城理政的那几年,母妃想他的时候就会把他叫到跟前,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以后可不要只做个样子货。拇指擦过他的眉骨鼻梁,眼神却很恍惚,那看的不是他,是大哥。
大哥不在的时候他是替身,大哥回来的时候他是跟班。六哥是第二个被记住的,因为听话温顺。母妃不喜欢二哥,所以他不算最靠后的。但每次家宴,他仍坐在灯影暗处,不说话,不抬头,把酒杯转了又转。
“你父王小时候,”高湛终于开口,声音很淡,“去哪里都要跑在最前面。有一回爬树摔下来磕破了头,你祖父罚他跪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跪得笔直。你祖父问他知错了吗?他说知错了。可你祖父一走,他就转头跟我们说,下次换个树爬。”
高湛把手里那截潮湿的树枝搁在溪边石头上,顿了顿,“你父王这个人,从小到大,就没变过,他也不会变。”
他没说出口的还有:高澄想要,就去取;取不到,就强夺。凡他想要,必须得到。行事有错,他不肯认,服软便是认输。权势面前,任谁也不能阻碍他。他的骄狂,如明火执仗,烈焰燃过,连残灰都不屑一顾。无论对人还是对事,这是他的本质。
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心里碾过去,高湛一个都没说。
说了,是在侄儿面前拆他父亲的台;也是暴露了自己。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落在他攥紧的指节上,明灭摇曳。
孝瑜没再追问,低头用树枝拨了拨火堆。火星溅起来,又落下。
他把兔肉翻了个面,像是又想起什么,随口道:“九叔,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咱俩每次闲聊,我从没跟父王提过。我知道他的脾气,我不可能卖你的。”
高湛唇角动了一下,像被日光融得只剩一痕的霜。“嗯。”他的脸在云翳下看不清表情。
孝瑜低头翻着兔肉,油滴进火堆里,滋滋作响。他伸手揪下高湛蹀躞上的小银瓶,动作利落,像做过无数次。
一边往兔肉上洒胡椒粉,一边随口道:“父王那群鸽子真是宝贝得紧。上回孝琬偷偷逮了一只玩,被父王训得哭鼻子,说给了狗还不够,又打他鸽子的主意。”他咧嘴笑了笑,“我就纳了闷了,平时那些奏报爱扔不扔的,鸽子倒比儿子还金贵。”
高湛没有接话。他抬头望着对岸密林上空盘旋的飞鸟,其中一只侧过翅翼时,足上一点银光闪了闪,便隐没在层迭的绿意里。
他望着鸽子飞远的方向,忽然在想——她收到信时,会什么表情?是在窗下读,还是倚在榻上?他收回目光,没让那幅画面在脑中继续铺陈。
他站起身,走到溪边净手。溪水冰凉,漫过指节,从指缝间穿过,带着细碎的日光。
他浸了很久,才甩干水珠,走回火堆旁重新坐下。
孝瑜浑然不知这一溪一火之间,他九叔心里已经翻过了几重山。
他将烤好的兔腿递过来,含混不清地嘟囔:“九叔,每次说换个山头,最后都是来这儿。下回真得换个新鲜地方了。”
高湛接过,咬了一口:“山是一样的山,不同时候来,看到的东西不一样。”
孝瑜早习惯了他这种没头没尾的话,没深想,只是拿树枝拨了拨火堆。
高湛坐在火堆旁慢慢嚼着,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想起。
其实他想起了。想起那些陈年旧事。
那回是李祖娥生辰,高洋亲手给她戴上一串珍珠项链,高澄从他们身边经过,伸手就摘了下来,转头给了元仲华。元仲华手足无措,说还是还回去吧,高澄说喜欢就留着。
她还在犹豫规劝,高澄发怒,一把抓过项链砸在地上,抬脚狠狠踩上去。珍珠蹦了一地,碎屑嵌进砖缝里。高洋跪在地上一颗一颗地捡,李祖娥站在旁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着裙摆。
高澄走之后,高洋还跪在原地,把那几颗没碎的珍珠用袖口一颗一颗地擦,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再也拼不回去的东西。
那晚下起了雨。高湛经过庭院时,看见青砖缝隙里嵌着一小片碎珠,被雨水冲得泛着冷光。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了片刻。
在溪水边看着粼粼波光,他又想起了那些滚了一地的珍珠,想起高洋跪在地上发颤的背影,想起李祖娥攥紧裙摆的双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攥了一下,又松开。风从指缝间穿过去,和溪水一样,什么都握不住。
他又想起了儿时,母妃抱着他说“你长得最像你大哥”,拇指擦过他的骨相,看的却是另一个人。
如果他不长这张脸呢?如果他和高洋一样生来就带着青黑鳞纹,长成了高家的异类,母妃大概连那片刻的怀抱都不会施舍。
大哥更不会多看他一眼——高澄只对两种人有兴趣:有用的,想踩的。
他没有高洋那样的伪装,也学不会高演的温顺。他只会沉默,只会站在阴影里,把所有人都看透,然后什么都不说。
这是他的铠甲,也是他的囚笼。高洋的防御是高澄的傲慢,自己的防御是长得像高澄。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声音。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坠入溪流,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很快便被水流抚平。
溪流泛着细碎的光,涟漪推着水面那片暖金,推远了又聚回来,很像太医署廊下那个夜晚,怎么也不肯散去的烛火。
那晚大哥跪在榻前,把脸埋在她掌心里,肩膀在抖。
那时他不是渤海王,只是一个怕失去的人——怕失去一个能让自己感觉还活着的人。
高湛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他知道高澄在哭什么。他在哭他自己。
大哥自恋到只会爱上与自己相似的人。
初见那天,她攥住鞭子,满手是血,嘶哑地喊出那句“总有一天,你们都给我等着”。
那种在被碾碎前绝不低头的倔与狠,大哥应该很熟悉——像雨中的同类认出了彼此身上的泥。
自己何尝不是。
那不是见色起意,他那时想说的是:我也一样,但你比我更勇敢。
大哥为她失控,怕她死,只是让他再次确信了这一点——大哥找到了自己的鞘,也是他的鞘。
大哥这辈子都在被迫做一把刀。
四岁那年父王开弓对准他,从那天起,他就被这个家族、这个世道磨成了一把刀——战场上杀敌,朝堂上诛杀政敌,对挡路的人下狠手。
这把刀锋利、冷酷、从不出错,但它没有温度。只有在她面前,他才不是一件被权力异化的器物。
他为她做的那些事,一把刀不会做,只有一个人会做。她让他感觉自己还是个活人,不是一件工具。
没了她,他就只能回到那个冷酷、孤独、只有权力、没有温度的世界里。
那里很冷,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他也会怕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