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远并非不知。
从苏瑾把林清韵从刑部大牢带回府中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
从女儿深夜穿过月门、在西院墙外站到灯熄才肯回房的那一天起,他便知道。
从那些匿名的信笺雪花般飘进工部衙门、御史在早朝上出班弹劾的那一天起,他比谁都清楚。
这场祸事的根,早在他把林家处置权交到女儿手中的那一刻,就已经埋下了。
他没有问,一味的默许和纵容,是一个父亲在面对女儿终身大事时本能的迟疑。
他欠这个孩子太多。
她幼时在江南跟着自己吃了五年粗粝的米粥,长到十七岁又替自己跪在宰相府的脚踏上受了大半年的罪。
他不忍心再去剥夺她这一点点自己挣来的慰藉。
他那封《请辞首辅疏》草稿,用朱笔补了乞归骸骨,以全臣节八个字,却始终没有递上去。
他并非舍不得官帽,他只是怕自己一辞,女儿和林家姑娘便彻底没了庇护。
但朝堂的局势瞬息万变,已经不会等一个父亲整理好他的不忍。
三月末,都察院佥都御史联名上了折子弹劾苏明远,措辞不涉苏瑾之事。
只说他门生故吏遍布六部,结党营私,权势过重,且首辅之位已历两朝,宜避嫌自省。
苏明远跪在丹墀之下,将官帽摘下来捧在手中,以年老体衰为由自请致仕。
皇帝没有准,亲自走下御座扶起他,温言慰留了一番,又赐了一柄玉如意让他回府休养三日。
次日早朝,却将弹章中牵涉的三名苏党官员或调任或降职,处置得干脆利落。
休养三日。
苏明远坐在书房里将那柄御赐的玉如意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玉质温润,雕工精湛,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柄上刻着四个字。记住网址不迷路miгen8.com
君臣相得。
他把玉如意搁在书案上,忽然觉得这四个字重逾千斤。
皇帝是在用最温柔的方式告诉他。
朕暂且还给你体面,但朕不放心你。
与此同时,苏氏族中的压力也如潮水般涌来。
几位在京的族老接连登门,先是在前厅里与苏明远说了大半个时辰的话,言辞间从祖上的清誉一直数落到苏瑾不肯议亲的旧账。
苏明远始终不发一言。
苏瑾知道这件事后,她跪在廊下等着父亲平息怒火,等了整整一个时辰。
后来父亲推门出来看见她还跪着呢,挥手让她起来。
没有再追问和逼迫,只用一种她从没见过的目光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自己掂量”。
那目光里的疲惫与无力,却比任何一句责骂都让她难受。
她想起自己在心里对她说了无数遍的承诺,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此刻看着父亲眼睛,她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已经决意要护着林清韵,但她也不忍让父亲用毕生清誉替她挡刀。
又过了两日,正逢一场罕见的春日冻雨。
苏明远散衙后没有坐轿,徒步走在雨里,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也不在意。
管事撑着伞在后面追,追到月门前被他挥手拦住,叹息一声退了下去。
苏明远独自站在西院墙外,透过雨幕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灯光,在雨夜中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听见院墙里头传出林清韵极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像是被冷雨激出来的宿疾。
这咳嗽声和苏瑾去年被寒雨激出旧咳时一模一样,都是压低了怕惊动别人,都是怎么捂也捂不住。
他想起苏瑾小时候每次咳嗽都怕他担心、把脸埋进枕头里闷着不出声。
西院里飘出来极淡的药草味。
苏瑾从药铺备下的那些治风寒的川贝和枇杷叶,这药味隔着院墙弥漫到石阶边,却被雨幕裹得几乎闻不到。
他忽然意识到。
这座府邸里现在唯一一个还在试图保护所有人的人,是那个被流言刺得千疮百孔却依然不肯松手的孩子。
苏明远在墙外站了很久,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将那柄御赐玉如意揣进袖中转身回了书房。
当夜,他遣退了所有幕僚,独自翻出那封被压在镇纸底下的《请辞首辅疏》草稿,用朱笔在末尾补了八个字。
“乞归骸骨,以全臣节。”
次日傍晚,苏明远把苏瑾叫进了书房。
这一次没有遣退下人,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幕僚在场。
书房门在身后关紧的那一刻,苏瑾就知道,这一天终于来了。
苏明远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窗外的槐树在暮色中摇着新绿的枝叶。
他换了一身家常的布袍,脊背挺直,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握得骨节泛白。
“瑾儿。”
他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刑部公文。
“为父只问你一遍,也只给你一次回答的机会。”
“你和林辅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关系。”
苏瑾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位置,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她张了张嘴,第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暮色渐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光透过窗棂落在地砖上,在她的影子上画了一道窄窄的血红色光带。
她想起了今天出门前林清韵衣衫单薄地站在屋檐下送她,说今天厨房有新鲜的菜,晚上包馄饨给她当夜宵。
那个人不知道今晚父亲在书房里要问她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替她整了整官帽的系带。
无数画面在她脑海里一帧帧闪过,每一帧都在替她把那个回答咬得更紧。
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向父亲。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炭盆里银丝炭细微的噼啪声响。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在青石板上。
“爹,我此生只认定她一人。”
苏明远的手上那只青瓷茶盏落在地上。
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旧物,釉面已经被茶水养出了一层温润的冰裂纹。
在江南任上买来的旧窑货,宁静致远四个小字刻在杯底,陪他从知县坐到首辅。
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碎碴崩到苏瑾的裙角上又弹落下去,茶水泼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大片暗色的湿痕。
此刻它碎在父女二人之间。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发抖,从胸腔深处被挤压出来一般。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