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玄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他的眼角有一滴凉意滑过,不知是泪,还是其他的什么。
场面一转。
阮家的正堂。
阮天罡已经等候多时了。
他没有坐在家主的主位上,而是坐在侧边的客椅上。
他不知道今天要来的这个人,是他的儿子——还是某个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阮流筝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阮天罡抬起头,看见了他的儿子。
那一刻,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在阮流筝身上停了很久,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还是那副清瘦挺拔的身形。
但气质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变了。
仙人之姿。阮天罡在心里默念出这四个字,然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有骄傲,有复杂,更多的是早就做好了准备的释然。
他看到了那场灵雨。
他活了这么多年,那种能修补整个修真大陆气运的雨——他没见过。
那不是下界该有的东西,不是任何法术能催生的东西,那是只有上界之人才有能力降下的恩泽。
“父亲。”
阮流筝开口了。
和往常一样。
没有疏离,没有刻意亲近,就像他每一次从外面回来时推开正堂的门对阮天罡说的那两个字一样。
阮天罡的眸色动了一下。
那双阅人无数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涌了上来。
“小筝。”
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的,微微发颤的,但语气是稳的。
阮流筝没有绕弯子。
“近日城中传言,”他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所言非虚。”
阮天罡早就有了预感但亲耳听到时还是会心跳加速的那种反应。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敢问阁下——”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像是一把生锈了的锁被人用钥匙慢慢拧开,“前身,是哪位上界仙人?”
他的用词变了。
阮流筝看着阮天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月璃,主杀伐。”
两个字。轻轻淡淡的,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
阮天罡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上界的名字,不是他这个下界家主能接触到的。
但他知道这两个字的分量——应该是某个以杀正道的上仙。
“上一世已经过去了。”
阮流筝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
“这一世的我同样也是您的儿子。”
阮天罡的眼眶红了。
老家伙没有让那两滴泪落下来。他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好。”
父子二人关起门来,密谈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阮流筝从正堂中走出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浮光剑。
银白色的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剑身上的纹路比从前更加繁复、更加深邃,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润过了,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不属于人间的灵气。
阮天罡跟在后面,站在门槛内,没有再往前。
阮流筝在院子里站定,转过身,双手托着浮光剑,递到阮天罡面前。
“父亲,我要走了。”
四个字。没有解释去哪儿,没有解释什么时候回来。但阮天罡听懂了。
他伸出手,接过了浮光剑。
那柄剑入手的瞬间,他的手臂微微沉了一下。剑身上有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手心涌入他的经脉。
浮光剑已经变了。
经受了阮流筝体内仙力的滋养,它早已不是当初那柄下界的灵剑了。
它是一柄神兵。
阮流筝把它留给了阮家。
“若往后阮家有难,持此剑——”
阮流筝允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