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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1 / 2)

他垂眸敛神,长睫低垂,掩去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耳边是工部尚书奏报秋汛堤坝修缮的洪亮之声,是户部尚书核算钱粮的缜密言辞,可这些关乎江山社稷的政务,却一丝一毫也入不了他的心。

他的心神,早已飘向了那道厚重的午门之外,飘向了他筹谋了整整一夜的生路。

昨夜的屈辱还镌刻在骨血之中,萧烬的温柔与疼惜、偏执与占有,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可他没有屈服,没有认命。在无边无际的绝望里,他攥住了唯一一根救命稻草——上朝的资格。

这不是臣服,是他精心布下的局。

下朝之时,百官同出,人流熙攘,他只需悄无声息地混在翰林院的同僚之中,不言不语,不引人注目,便能顺着人流踏出皇宫。京城之大,江南之远,只要逃出这四方宫墙,萧烬纵有滔天权势,也难在茫茫人海之中,寻到一个决意隐匿的人。

为了这场逃离,他忍下了所有折辱,压下了所有崩溃,甚至强迫自己直面那个将他拖入深渊的帝王。

龙椅之上,明黄龙袍熠熠生辉,萧烬端坐九重,冕旒遮挡了他大半的神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沈清辞的身上。

没有帝王的冷厉,没有掌控的暴戾,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入骨的疼惜。

他细细打量着沈清辞单薄的身形,看着他苍白的面色,心头便泛起一阵细密的疼。昨夜他已是极尽克制,舍不得伤他半分,小心翼翼地呵护,温柔地清理,只盼着能焐热这颗清冷孤寂的心。

他以为,自己给了沈清辞最大的体面,给了他上朝为官的荣光,给了旁人求而不得的偏宠与疼惜,这个人便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他偏执地认为,掌心的温柔足以困住这只孤傲的白鹤,却从未想过,自由二字,早已刻进了沈清辞的骨血里。

朝堂议事有条不紊地进行,萧烬杀伐果决,朱笔批示,一语定乾坤,尽显一代明君的威仪。唯有提及沈清辞时,他的语气会不自觉地放缓,染上旁人从未听过的体恤。

百官皆是通透之人,早已看透了陛下对这位新科探花郎的特殊,却无一人敢多言,只敢将所有心思藏于心底。

待核心政务奏报完毕,殿内稍作静默,位列前排的内阁老臣转过身,目光温和地落在沈清辞身上,拱手行礼,语气皆是同僚间真挚的关切:“沈大人,前几日听闻您染疾卧床,多日未曾入朝理事,我等心中甚是挂念。如今观您气色,想来风寒已愈,只是身子依旧虚乏,还望大人好生休养,切莫操劳过度。”

话音落下,身旁一众文官纷纷颔首附和,言语恳切,句句皆是关心病情,无一人试探流言,无一人窥探宫闱秘事。

沈清辞收敛心神,微微躬身,身姿端方,语气温和平静,滴水不漏:“劳诸位大人挂怀,臣只是偶感风寒,静养数日便已无大碍,断然不敢因一己之私,耽误朝廷政务,多谢诸位大人体恤。”

他眉眼温润,浅笑清和,完美扮演着重病初愈、谦逊有礼的朝臣模样,举手投足间,皆是文人风骨,看不出半分破绽,更无人能窥见他心底那场蓄势待发的逃离。

萧烬看着他从容得体的模样,眼底的温柔愈发浓烈,沉声开口,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的疼惜:“沈卿病体初愈,气血两虚,不必恪守规矩强撑。今日朝会散去之后,无需入南书房批阅卷宗,即刻返回偏殿安心静养。若有任何不适,可随时遣人通传,不必请旨。”

这道旨意,是无上的恩宠,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明着是体恤,实则是划定了他的行踪,将他牢牢困在深宫之中。

沈清辞垂首,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半分抗拒:“臣,遵旨。”

心底却泛起一阵刺骨的寒凉。

静养?他要的从来不是这金丝笼中的安稳,不是这囚笼里的温柔,而是策马江湖、天高海阔的自由。

时间一点点流逝,殿内的政务逐一敲定,终于,随着执事太监高亢的唱喏声响起,这场漫长的朝会,落下了帷幕。

“退朝——”

百官齐齐躬身,山呼万岁,而后按照品级,有序列队,缓步退出金銮殿。熙攘的人流,朝着宫道延伸,一路向着午门的方向而去。

沈清辞的心脏,在这一刻骤然狂跳起来,指尖微微收紧,掌心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机会来了。

他压下眼底所有的躁动与狂喜,垂下眼眸,放缓脚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翰林院同僚的队伍之中。他刻意放低身姿,不与人交谈,不与人对视,像万千朝臣中最不起眼的一员,沉默地随着人流,一步步向前走去。

青砖铺就的宫道漫长而笔直,两侧红墙高耸,隔绝了宫外的烟火人间。阳光穿过廊檐,落在他的肩头,温暖却驱散不了他心底的寒凉与紧张。

每一步,都离午门更近一分;每一步,都离自由更近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