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的语气从容平和,越是如此,弟子们便越是接受不了。
“不必为我报仇,也不要困于其中生了心魔。”
长空月字字认真:“若执念于此,我便是九泉之下,也无法安眠。”
“师尊!……”
九泉之下这样的词汇可真是让人难以接受。
其实他们都不意外师尊会这样选。
师尊是天下最好的人。
他领他们入道,倾囊相授,毫无保留地教导他们,没有人会比他做得更好。
他那样看重他们,怎么愿意因为自己让他们从此沉溺于情仇之中无法自拔。
“修行无情道最重要的便是心境。”长空月轻轻说道,“若因我的死而令你们道行尽毁,那才是我真正的痛苦。”
自己疏漏死了,他不怨恨。
若因他的死让他们永无宁日,才是他所不能接受的。
为人师表,本该如此。
可长空月其实根本不是这么想的。
他谋算这么多年,选了这么多优秀的子弟教导,等的就是这一天。
无情道若生心魔,坠入魔道,必会掀起修界的血雨腥风。
这样的人他培养了七个。
他越是不让他们报仇,越是云淡风轻,只会越是让他们痛苦难捱,恨透了云无极。
他太懂得如何让人腐坏堕落,为今日准备了许久。
自今日起,修界将永无宁日,而他也能专注于另一个身份,拿到他早就计划好的身份和地位,让云无极在焦头烂额之中,更添劲敌。
云无极赢了吗?看上去是的,可实际上并不是。
今日之后,长空月将再无束缚,该做的事想做的事,都可以尽情去做了。
待到云无极将天衍宗洗劫一空,他所得的法宝与秘典都会成为他跌入深渊的伏笔。
真正的赢家还未诞生。
只是——
可是——
长空月毫无预兆地吐出血来。
血溅在靠他很近的墨渊身上,也溅在他自己朴素的白衣身上。
满殿瞬间寂静下来,数双眼睛定定地望着那血迹斑斑,再一次直面了他要死了这个事实。
安静的大殿忽然响起声音,长空月始终不敢触及的眼神猛地偏移,看见晕倒在地的棠梨。
她很轻,倒下的时候甚至没有带起很大声音,就好像轻盈的布偶掉落在地上。
她躺在那里,面目涨红,窒息让她终于昏迷不醒,就跪在她身边的温如玉如梦初醒地将她扶起,她四肢柔软地耷拉下来,就好像死了一样。
长空月静静地望着,拼尽全力把视线拉回来,颤抖着睫羽望向墨渊。
“阿渊。”
他开口,语调沙哑到了极点。
毒素侵入心脉,让他渴望着一个与棠梨截然不同的人。
他不会被毒性控制,也不能再多做停留。
他得走了。
从她的世界消失。
“阿渊。”他弯下腰,手按在墨渊肩头,一字一顿道:“保护好你师妹。”
“……我把她,交给你了。”
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区区七个字,他好不容易才说出来。
话音落下那一刻,长空月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死了一次。
墨渊什么都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
他呆呆地望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庞,张张嘴,半晌才说出一个字来。
“……好。”
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该结束了。
一切都该到此为止了。
她晕倒也好,晕倒了就不必道别,他本来也不想和她道别。
要走的时候不能多去道别,道别太久可能就没有办法离开了。
长空月缓缓直起身来,最后看了棠梨一眼,轻声说道:“都走吧。”
“我会散尽修为,化作灵脉里的生机,用另一种方式陪伴你们的。”
这是师尊最后对他们说的话。
他们没有看见他狼狈赴死的样子。
他们站在天衍宗中心道场,只看见浩瀚的灵力遍布天衍宗每一个角度,充填着天衍宗底下每一条灵脉。
只要他们听话,只要他们不违背他的遗言,好好地守护这里,不去找寻仇,那长空月散尽的生机便足以庇护这里。
云无极师出无名,最多也不过灭除一个心腹大患,并不能顺势得到所有。